陈野直接按断了通话键,没给胡麻子继续抱怨的机会。他把那个屏幕满是裂纹的旧手机扔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转身拉开书桌底下的抽屉,找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旧衣服的黑色破帆布包。他把桌面上剩下的那五万块钱拿起来,用粗橡皮筋重新扎了两圈,一扎一扎地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干完这些活,陈野把帆布包挎在肩膀上,推开门走出了出租屋。
晚上的西瓦弄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各种廉价的烧烤摊和炒饭车把本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呛人的孜然味和劣质劣质木炭燃烧的烟雾在半空中飘着。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汉子,乱糟糟的声浪直往人耳朵里钻。
陈野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破电瓶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巷子最深处。这边有一家叫胖哥大排档的馆子,老板是个实在人,做的全是街坊邻居和苦力工的生意,分量大还便宜,最关键的是二楼有几个隔音还算过得去的小包间。
他把电瓶车随便往路边一停,夹着那个帆布包就上了二楼,直接进了最里面那个叫富贵厅的包间。
“胖哥,烤个羊腿,多撒点辣椒面啊,大腰子来十串,再弄三大盆麻辣小龙虾,拍黄瓜水煮花生这些凉菜你看着随便上几个,先搬两箱冰镇啤酒上来,要最凉的啊!”陈野冲着跟上来的老板嘱咐了几句。
胖哥是个油光满面的胖子,笑呵呵地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连声答应着就下楼去准备了。
没过多久,包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胡麻子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身上那件外卖服沾着一大片不知道哪天蹭上的油污,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就走了进来。跟在他后头的还有三个熟面孔,大飞、泥鳅,还有年纪稍大点的老黄。这几个人全都是夜班骑手群里的活跃分子,平时就跟着胡麻子混,昨晚在城郊废弃冷库和蜂巢物流大楼里,也是这几个小子出了大力气。
“野哥,你这一大早打电话说发钱,兄弟们可都惦记着呢,今晚这单子跑得都心不在焉的啊!”大飞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平时最爱凑热闹,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
泥鳅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人,他一边找椅子坐下,一边顺手拿起桌上的开瓶器撬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可不是嘛,那滨江一号的保安真不是个东西,老子刚才去送单,就在门口停了一分钟,那孙子非要拿大铁锁锁我的车,要不是我好说歹说给他塞了包华子,今晚这大半夜就算是白干了啊!”泥鳅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子,气呼呼地抱怨着。
老黄在旁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青烟。
“咱们干这行的就是后娘养的,谁都能来踩两脚,等我把老家盖房子的钱凑够了,我死也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胡麻子拉开陈野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了行了,都特么别抱怨了,没看见野哥点了一桌子好菜啊,吃东西还堵不上你们的嘴,咱们今晚只管喝酒吃肉!”
陈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帮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兄弟,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大飞眼疾手快,赶紧拿打火机凑过来给陈野点上。
没多大功夫,胖哥端着大托盘把菜全送了上来。油汪汪的烤羊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红彤彤的小龙虾堆得像小山一样。陈野站起身,把包间的门反锁上,然后走回座位。
几个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上手就撕扯着羊腿肉,满嘴流油地大嚼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小龙虾皮堆了一大片,啤酒瓶子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胡麻子打了个酒嗝,擦了擦满嘴的红油,转头盯着陈野问。
“野哥,你电话里说发钱,到底发啥钱啊?咱们这平时跑个单也就几块钱,群里兄弟平时抢个两块钱的红包都能抢破头,你可别拿兄弟们寻开心啊,大家伙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呢!”
陈野把烟头扔进面前的残汤里,刺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他没接话,弯腰把一直放在脚边的那个黑色帆布包拎了起来,直接扔在满是油渍的饭桌上。
拉链没有拉严实,包在桌上弹了一下,里面的一扎红彤彤的票子滑出来一半。
包间里闹哄哄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大飞手里还举着一根烤腰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贴到那个包上了。泥鳅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半空中,啤酒洒在裤裆上都没发觉。连平时最稳重的老黄,夹着烟的手都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这帮天天为了几块钱配送费风里来雨里去的底层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现金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饭桌上。
胡麻子揉了揉眼睛,咽了好大一口唾沫,说话都结巴了。
“野哥,你、你这是去抢银行了啊?这得好几万吧,这钱能拿吗?”
陈野看着他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拉过一把椅子坐直身子。
“一共五万,干干净净的钱,不是抢的也不是偷的。”陈野扫了他们一圈,语气非常随便,就像在说今晚这顿饭多少钱一样,“平台有个高级奖励漏洞,这事你们别出去瞎打听,知道多了对你们没好处。昨晚让你们办的事,那是漏洞触发的前置条件。现在这笔钱下来了,我这人向来公平,出多少力拿多少钱。”
陈野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里面那五扎用皮筋捆着的旧钞票全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他伸出手指把其中两扎钱推到泥鳅面前。
“泥鳅,昨晚你胆子最大,溜进那个技术部办公区拍了那张照片,这活风险最高,这是两万,你应得的。”
泥鳅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两万块钱,整个人都傻了。他一个月拼死拼活跑夜单,不吃不喝也就挣个七八千,这两万块钱抵得上他三个多月的血汗钱。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扎钱的边缘,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野哥,这、这太多了啊,我就是跑个腿拍张照,哪能拿这么多钱啊!”泥鳅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很浓的哭腔。
陈野没理会泥鳅的推脱,转头看向胡麻子,把一扎半的钱推了过去。
“麻子,你带头跟车,大半夜吹着冷风守着那个破冷库,还帮我联系人,这一万五是你的。”
胡麻子平时在群里咋咋呼呼,这会儿看着真金白银摆在面前,眼眶也湿了。他没像泥鳅那样推脱,而是站起身,双手把那钱捧起来,紧紧贴在胸口,深深地给陈野鞠了一躬。
“野哥,啥也不说了,以后我胡麻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桌上还剩下最后的一万五千块钱。陈野把它们拆开,大飞和老黄还有另外两个没在场的兄弟平分了。
大飞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钱,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老黄又蹦又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外卖服弄得更脏了。
“野哥,亲哥啊!我那房租终于有着落了,还有闲钱能给我老家的娘买几副好药了!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我大飞第一个拿头撞死他!”大飞拍着胸脯扯着嗓子喊。
老黄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手捂得严严实实,看着陈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包间里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这些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的人,在这个满是油烟味的小屋子里,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暴富的快感。这五万块钱彻底把他们的心和陈野绑在了一起。
陈野由着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情绪,这才拿筷子在啤酒瓶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人全都齐刷刷地盯着陈野,就像是在等将军发令的士兵。
陈野端起面前装满啤酒的杯子。
“拿了钱,就得懂规矩。”陈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语气变得非常严肃,“以后这种单子还有很多,甚至比这赚得更多。但是我有两条规矩,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几个人连连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只看不问。以后我让你们盯谁就盯谁,让你们去哪个小区拍什么照片就拍什么照片,绝对别问为什么,也别去管那些人到底是谁。知道得越少,你们就越安全。”
陈野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
“第二,信息换钱。咱们这些送外卖的,就是这座城市的眼睛和耳朵。不管是高档小区业主吵架,还是哪个废弃工厂有生面孔出入,只要你们觉得反常,觉得有用的信息,立马发给我。哪怕是一袋垃圾里的一张碎纸片,只要有价值,我立马给你们结账。”
陈野把手里的啤酒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我要你们把全江城的大街小巷,都给我盯死了!”
胡麻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举起酒杯大声吼道:“听野哥的!以后野哥就是咱们的财神爷,咱们就是野哥的眼线,谁要是敢坏了野哥的规矩,我胡麻子第一个废了他!”
大飞和泥鳅他们也纷纷举起酒杯,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几只劣质的玻璃杯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琥珀色的酒液溅在桌子上。在这家破旧的大排档里,一张覆盖全城的庞大情报网,终于有了它最坚实的内核。
这顿酒一直喝到了后半夜。几个骑手揣着巨款,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大排档,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不一样的东西。
那晚过后,“鼠王”的名号在江城骑手圈的暗处悄然流传,成为一个不可言说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