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他用的是一款老掉牙的旧款智能手机,屏幕上那几道明显的裂纹把显示出来的字都割裂了。这并不是因为他买不起新手机,而是这种几百块钱的二手货用来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最方便,用完了就算直接砸碎扔进下水道也一点都不心疼。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一句格式化的提示语:“您的快件已放置在您指定的地点,请注意查收。”
这当然不是什么正常的网购快递。这是他昨天大半夜用一个没实名的临时号码,在同城跑腿软件上下的一单生意。他随便填了个假名字,让跑腿小哥去城北客运站附近的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寄存柜取一个没写收件人的纸箱,然后直接送到西瓦弄这个出租屋的门口。
整个过程陈野连面都没露。
他必须防着蜂巢物流那一手。李振是个狠角色,能在那种千万级别的物流巨头里坐稳内保总监的位置,手底下的脏活累活肯定没少干。如果陈野自己去那个寄存柜拿钱,保不齐就会被李振安排在暗处的人偷偷拍下来,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陈野手里了。
现在让一个为了几十块跑腿费干活的小哥去拿箱子,李振就算查破天,顺着监控找过去,也只能查到一个接单赚辛苦钱的黄马甲。线索到这里就算是彻底断干净了。
陈野把泡在热豆浆里吸满汤汁的最后半截油条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口直接咽下肚。他抽出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拿着手机扫了早点摊小推车上的收款码。
“王叔,钱扫过去了啊,您忙着。”陈野提高嗓门冲着摊位里面喊了一声。
王叔正拿着大漏勺捞锅里的麻团,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好嘞小陈,回去赶紧补个觉,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啊!”
陈野笑了笑没接茬。他走过去推起停在路边的那辆破电瓶车,把挂在车把上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拧了一把油门,慢悠悠地顺着巷子往里骑。
早上的西瓦弄非常热闹。买菜的大妈,赶去厂里上班的租客,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的商贩把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陈野按着喇叭,一路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挤到了自己租住的那栋自建房楼下。
这楼年头太久了,外墙的砖都掉了一大片,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隔壁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来的廉价油烟味。陈野拎着安全帽,顺着水泥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三楼,陈野放慢了脚步。走廊尽头第三间就是他租的屋子。
他远远就看见自己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放着一个不大的瓦楞纸箱。纸箱很普通,就是外面杂货店用来装方便面的那种箱子。箱子上干干净净,没有贴快递单,也没有写字,连个胶带拉扯的毛边都没有。
陈野没有马上走过去。他站在楼道口看了半天。走廊里静悄悄的,对面那对平时喜欢吵架的小夫妻这会儿估计已经去上班了,几双破旧的拖鞋乱七八糟地散落在门垫上。陈野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迈开腿走过去。
他蹲在纸箱前面,双手搬起箱子颠了颠分量。不算太重,但也绝对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摸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屋,用脚把门勾上,顺手把门背后的铁插销给插死了。
出租屋里的摆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单人床占了一大半地方,旁边是个掉漆的简易立式衣柜,还有一张靠窗的旧书桌。陈野把箱子放在书桌上。他转头把窗户关严实,拉上了那面花里胡哨的破布窗帘。屋子里一下就暗了。
他没有去开墙上的大灯,只是按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借着台灯微弱的光,陈野拉开抽屉翻出一把裁纸刀。他用手按住箱子,刀片顺着封口的透明胶带划了过去。胶带断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楚。
陈野把箱子的盖子翻开。
里面没有一点乱七八糟的填充物,也没有什么防震的气泡纸。映入眼帘的全是一扎一扎的人民币。
陈野把手伸进去,拿出一扎钱放在桌上。这些钱全是用粗糙的牛皮纸条和橡皮筋随意捆着的旧钞票,连银行统一的封条都没有。每一张都旧得发软,有些边角都磨破了,一看就是在市面上流通了很长时间的散钱。
拿这种钱办事最安全,不用担心钱的编号被人做手脚。
陈野把箱子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他数得很慢,数了两遍。
二十扎。不多不少二十万。
二十万现金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出租屋里,视觉冲击力非常大。陈野把身边的破木椅子拉过来坐下。他看着桌上这堆红彤彤的票子,整个人非常安静。没有普通人见到巨款那种手舞足蹈,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他以前在警校的时候见过比这多几十倍的赃款,二十万还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
陈野把空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最下面发现了一张白色的巴掌大小的便签纸。他伸手把便签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写得很用力,笔锋很锐,甚至把便签纸都划破了一点。
“线人酬劳。如有下次,可直接联系我。”
在这行字的下面,没有写名字,只留了一个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
陈野看着这两行字,忍不住想笑。他能想象得出李振写这张条子时候的表情。昨晚蜂巢物流丢了几百万的高端显卡,李振要是找不回来,不仅内保总监的工作保不住,说不定还得进去吃几年的牢饭。陈野那一封匿名邮件,可以说是把李振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拽了回来。
李振这是在花钱买平安,同时也是在下注。
像蜂巢物流这种庞然大物,他们有专业的内保团队,有全江城最先进的物流追踪系统。但是在面对钢条帮这种不讲理的地头蛇,或者内部出懂技术的内鬼的时候,他们的系统就不管用了。李振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陈野这种隐藏在暗处、能把黑白两道算计得死死的人物有多大价值。
这二十万不连号的旧钞,就是李振代表资本方递过来的投名状。
他在用这笔钱告诉陈野,只要能提供有用的情报,蜂巢物流出得起价钱,而且绝对懂规矩。不问来路,不查身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妥协。
陈野把那张便签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思考这笔钱的分量。自己背着一百万的高利贷烂账,这几个月拼死拼活跑外卖,加上之前靠着卖线索和黑吃黑弄到的一点钱,还差得远。高利贷那帮人催得紧,利滚利算下来是个要命的数字。这二十万送来得正是时候,能把最急的那一笔烂账给平掉。
只要能稳住那些催债的,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布自己的局。
想到这里,陈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防风打火机。他按下开关,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他拿起那张便签纸,把边缘凑近火苗。
纸张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微弱的光。那串手机号码他看了一遍就已经印在脑子里了,这张纸就绝对不能留在这世上。陈野捏着纸的一角,等火烧到快烫手的时候,才松开手指。
灰烬掉进脚边的一个铁皮垃圾篓里。他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倒了点水进去,把灰烬搅成了一滩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黑水。
陈野站起身走到单人床边。他蹲下身子,用力把床底下那个积满灰尘的破皮箱拖了出来。这个皮箱还是他被警校开除的时候带出来的,里面装着他这几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他拉开皮箱的拉链,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钱分出十五万。他把钱用几张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塞进皮箱最底层的一堆旧衣服下面,然后重新拉好拉链,用脚把皮箱踢回床底。
桌上还剩下五万块钱。这是陈野留着有大用的本钱。
昨晚城郊那个废弃冷库里的局能做得那么天衣无缝,全靠胡麻子和手底下那十几个夜班骑手。要是没有胡麻子他们骑着外卖车在冷风里跟死了那辆套牌的金杯车,没有那个送夜宵的兄弟偷偷溜进技术部办公区拍下那张关键的照片,陈野就算长了一百双眼睛,也不可能把局势推到那个地步。
陈野太清楚人心是怎么回事了。单打独斗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是成不了气候的。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需要一张铺满整个江城的大网。而编织这张网最结实的材料,就是实打实的钞票。
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这些外卖员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为的就是多赚几块钱的配送费。他们不是什么大侠,他们就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的底层老百姓。你不能指望他们靠着一腔热血天天跟着你去盯梢。
陈野要让他们知道,跟着他干,能赚到比送外卖多十倍甚至一百倍的钱。
只有把利益绑在一起,这个松散的骑手联盟才能变成指哪打哪的军队。这五万块钱,就是陈野用来收买人心的第一笔军费。
陈野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这个时间对于上早班的人来说已经工作半天了,但对于胡麻子那帮专门跑夜单的骑手来说,这会儿应该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陈野没管那么多。他抽出桌上那厚厚一沓旧钞票在手里颠了颠,感受着钱币带来的踏实感。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出胡麻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半天那边才接通,听筒里传来胡麻子黏糊糊的声音,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强行叫醒的。
“我的亲哥啊,你这大清早的不睡觉,打电话是要我命吗?我这刚眯了一会儿,浑身骨头都酸着呢。”胡麻子在电话那头连打了几个哈欠,声音里透着十万分的不情愿,连说话都大着舌头。
陈野听着胡麻子的抱怨,根本没接他这茬。他盯着手里那沓用皮筋捆着的钱,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
“别睡了,有好事。晚上叫上群里的兄弟,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