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坐在远处的半山坡上,喝着罐装咖啡,冷眼看着冷库里闪烁的车灯光。夜风把冷库那边的叫骂声和重物砸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上来。他大概算了一下时间,这会儿钢条帮那群人应该已经把老李那几个散工给收拾利索了。瞎哥的脾气他清楚得很,吃这么大的亏肯定要下狠手。
陈野把喝空的咖啡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他从深蓝色外卖服的内兜里掏出一部屏幕裂了好几道缝的旧智能手机。这部手机里插着一张没有用真实身份登记的黑卡。
他划开屏幕,熟练地打开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躺着几张极其关键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蜂巢物流技术部办公区拍的。照片的主角是个发际线很高的技术员,这人正趴在键盘上修改后台的货物流转日志。拍照的角度很低,显然是从某人的胸口位置偷拍的。这是陈野手下一个专门负责送夜宵的骑手,借着问路的机会,用外卖服上的微型记录仪拍下来的。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一个低声下气的外卖员。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简易的江城地图,上面用红线清清楚楚地标出了那辆套牌金杯车从三号转运站一路开到城郊废弃肉联厂的路线轨迹。这是胡麻子和好几个夜班骑手接力盯梢画出来的。
第三张照片是陈野半个小时前站在冷库外头拍的。越野车撞坏的卷帘门,还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牛皮纸箱。
陈野看着这几张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打开手机里的匿名邮箱客户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把这些照片连同冷库的精准定位全部打包在一起。
他在收件人栏里输入了一串复杂的邮箱地址。这个邮箱属于江城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宋文。陈野以前在警校的时候,对市局这些骨干的联系方式和办案风格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邮件的主题他只写了几个字:走私大案与黑吃黑火拼现场,带枪速来。
陈野点击了发送键,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尽头。
与此同时,江城市公安局大楼,刑侦支队办公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宋文正坐在办公桌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几天辖区里出了好几起入室盗窃案,上面催得紧,他已经连着熬了三个大夜。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音。
宋文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握着鼠标点开了那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刚看清主题那几个字,他夹在手指里的半截香烟差点掉在裤裆上。
他赶紧点开附件里的照片和定位。看到那辆金杯车,还有堆成小山的牛皮纸箱,再加上明显是火拼现场的破损卷帘门,宋文的困意一下子全飞了。
“大林!老赵!”宋文猛地站起身,冲着外面办公区大喊了一嗓子。
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刑警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跑进办公室。
“宋队,出什么事了?”名叫大林的年轻刑警看着宋文那兴奋的脸色,急忙开口询问。
宋文把电脑屏幕往他们那边一转,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
“别睡了,大活来了!马上通知所有在局里的兄弟,带上家伙,通知特警中队请求支援。城郊北边那个废弃肉联厂,有人在搞几百万的走私货,还发生了暴力火拼!”
老赵是个老刑警,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定位,心里有些犯嘀咕。
“宋队,这匿名邮件靠谱吗?别是有人报假警耍咱们玩啊。”
宋文摇了摇头,伸手抓起桌上的配枪挂在腰带上。
“不管是真是假,咱们都得去看看。这照片上的越野车我认识,那是钢条帮瞎子的座驾。瞎子那帮人这几天一直在找一批高端显卡,这事道上早就传开了。今天全碰一块儿了,准没错!告诉兄弟们动作快点,晚了这帮孙子就全跑没影了!”
刑警队马上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拿装备的拿装备,开车的去车库提车。不到两分钟,五六辆警车就呼啸着冲出了市局大院,连警笛都没敢开,怕打草惊蛇,直奔城郊方向狂飙。
陈野在这边发完第一封邮件,并没有停下动作。他又打开了一个国外的匿名通讯软件。
这一次他找的联系人是蜂巢物流江城大区内保部总监。
蜂巢这种大型物流企业,内部安保力量极其强悍。他们平时处理内部员工手脚不干净的事情,手段往往比警察还要黑。今天下午钢条帮在转运站闹事,内保部刚去收拾了瞎哥一顿。结果晚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丢了货,这简直是把内保部的脸放在地上踩。
陈野把技术员修改后台日志的截图,还有那批带有黄标签的货物的真实去向,整理成一大段文字发了过去。
他在最后加了一句话:你们要找的内鬼就在技术部。丢的货在城郊肉联厂冷库,钢条帮的人正在装车准备拉走,去晚了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江城中心地带的一处高档公寓里。
内保部总监李振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端着一杯红酒坐在沙发上。他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转运站丢货的事情已经惊动了集团高层。他这个内保总监要是找不回这批货,明天就可以卷铺盖滚蛋了。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振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他两眼冒火地盯着那张技术员修改数据的截图,气得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妈的,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我就说那些散工怎么可能有这么精密的路线计划!”李振破口大骂,一把将手里的高脚杯摔在名贵的地毯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他马上拨通了手下行动队队长的电话。
“张强,马上带几个人去技术部,把那个姓孙的程序员给我绑到地下室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让他出来!”李振对着电话大声吼道。
电话那头的张强愣了一下,赶紧答应下来:“明白李总。那丢的货有线索了吗?”
“线索自己送上门来了!”李振扯掉身上的睡衣,一边往身上套西装一边往外走,“你安排完那边,把公司所有的行动队员全给我叫上,带上家伙。城郊废弃肉联厂,钢条帮那帮社会渣滓敢黑咱们公司的货,今天我要把瞎子那条剩下的腿也给打折了!”
蜂巢物流的行动效率极高。李振一声令下,十几辆黑色的商务车从江城各个角落驶出,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郊扑去。
此时的废弃肉联厂冷库里。
瞎哥正在指挥手下的小弟拼命往越野车上装货。几十个牛皮纸箱实在太多,越野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全塞满了,连车顶上都绑了好几个。
老李和那三个小弟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装在四个脏兮兮的麻袋里,扔在角落里像四头待宰的死猪。
一个小弟搬完最后一个箱子,累得靠在车门上喘气。
“瞎哥,货全装完了。这几个货怎么处理啊?”小弟指了指角落里的麻袋。
瞎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狠地骂道。
“先把货拉到二号安全屋藏起来。这几个废物扔到后备箱里,等会儿找个没人的江面,绑上几块大石头扔下去。截老子的胡,这就是下场!”
瞎哥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准备上车。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右眼皮跳得厉害,心里总有一种发毛的感觉。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对危险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兄弟们动作快点!这破地方不能久留,赶紧撤!”瞎哥坐进驾驶室,催促着小弟们上车。
越野车和另外两辆小轿车发动起来,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而在远处的半山坡上,陈野已经收起了手机。
他算计得非常精确。这里是城郊,市局的刑警队从市中心开过来,一路狂飙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而蜂巢物流的内保大队平时就在北环附近活动,他们赶过来的时间只会比警察更短。
这是一盘死局。
钢条帮以为自己找回了货,其实他们只是帮陈野把走私货和物流公司失窃的货重新汇聚到了一个点上。等警察和内保部的人一到,瞎哥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走私、故意伤害、黑吃黑,这些罪名足够瞎哥把牢底坐穿。
陈野熟练地抠下旧智能机后盖,取下那张没有实名认证的电话卡。
他把小巧的金属芯片捏在指尖,用力一折。只听清脆的一声响,芯片被从中折断,彻底报废。
陈野把折断的手机卡随手一抛。卡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进了脚下一个散发着臭味的烂泥沟里,转眼就找不见了。
做完这一切,陈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草丛里的那辆破旧电瓶车。外卖服在夜风中被吹得鼓了起来。他跨上电瓶车,戴上那顶带着黄色袋鼠标志的头盔。
陈野没有走大路,而是顺着半山坡那条只有当地农民才走的崎岖小道往回骑。电瓶车的减震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山包的另一头停了下来。从这里依然能看到肉联厂外面的那条必经之路。
他要亲眼看着这出戏落幕。
十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红蓝交替的警灯将废弃冷库彻底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