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路》
书名:金水街没有影子 作者:金豆子豆 本章字数:3862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省城。


三个小时,到了省城西站。我按高助理留的电话打过去,说我到了。


"林老板,您在哪儿?"


"西站。"


"您等着,我派人去接您。"


十分钟后,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站前广场,下来一个穿夹克的年轻人,朝我招手。


"林老板?高总让我接您。"


我上了车,没说话。年轻人也没多说,一路开到市中心一座写字楼底下。


"高总在里面等您。"他说,"二十三楼。"


我下了车,抬头看那座楼。玻璃幕墙,阳光底下反着光。


高振海。


省城建材圈的老人。五十多,早年在城建口混过。老鬼的钱,流到他这儿。老鬼进去,他派人来递话。


爷爷的账本里,写着他的代号。


——


二十三楼,出了电梯,是一间大办公室。


高助理站在门口,领我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一张大班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神很沉。穿一件灰色夹克,手腕上戴着块旧表,看着不像老板,像个退休的老办事员。


高振海。


他抬头看我,打量了一会儿。


"坐。"


我在班台对面坐下。高助理倒了两杯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高振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您都派人来了,我能不过来吗?"


"过来了,就说明你还想查。"


"您不是也想让我查吗?"


他放下茶杯,笑了。


"你倒直率。我喜欢直人。"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直。直到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我没说话。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爷爷的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


我看着他。


"'钱是从……'后面,没了。"


高振海的眼神,变了。


很细微,但我看见了。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爷爷的账本,你看了?"


"看了。"


"你看到了什么?"


"'老高——省城——建材——钱从中过。'"


我把那本蓝皮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班台上。


高振海看了一眼那本账,没动。


"你还看到什么?"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还有呢?"


"'钱是从……'"


高振海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了。


他伸出手,把那本账拿过去,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停住。


"'钱是从……'"


他念出声,像是在确认。


"你爷爷,写到这儿,就没写了?"


"三天后,他就走了。"


高振海合上账本,没还给我。


"你今天来,就是想问,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对。"


他看着那本账,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条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


"把账本给我。"


我看着他。


"您要账本干什么?"


"你不用管。"他说,"你拿账本来,换那三个字的答案。公平交易。"


"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账本是爷爷留给我的。"我说,"答案,我可以不要。账本不能给您。"


高振海盯着我,眼神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笑了。


"你爷爷,也是这个脾气。"他说,"硬。不肯让。"


他把账本推回给我。


"那好,答案我照给。你听着。"


我把手按在账本上,没动。


"这笔钱,是从城建局来的。"


我心头一跳。


"1994年,城建局有一笔钱,从账上走。"高振海说,"六万。这笔钱,本来是给上面的人用的。但中间,被人截了。"


"谁截的?"


"你爷爷。"


我没说话。


"你爷爷截了这笔钱,以为自己是截了不义之财。"高振海说,"但他不知道,那笔钱,不是公家的钱。"


"不是公家的钱?"


"是城建局里的人,凑的一笔钱。"他说,"给上面的人用的。上面的人拿了钱,给城建局批项目。局里的人出钱,上面的人给方便。你来我往,几十年都是这么走的。"


"行贿?"


"那时候不叫行贿。"高振海说,"叫活动经费。"


我看着他。


"这笔钱,是给谁的?"


"给上面的人。"


"上面是谁?"


高振海沉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不能说名字。"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他说,"你去找,会有人告诉你。但我说出来,你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我看着他。


"您不怕我去找?"


"你去找,跟我没关系。"高振海说,"但我说出来,就有关系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林野,我跟你说实话。那笔钱,不是我的。那是城建局的钱,经我手,走了一趟账。我没拿过一分。但你爷爷截了那笔钱,上面的人追下来,我受了牵连。"


"什么牵连?"


"我的前途。"他说,"那年我刚提了副科,前途正好的时候。上面追钱,局里查,我被记了一笔。提干的事,黄了。"


"所以您后来不做官了?"


"不做官了。1995年,彻底出来,自己做建材生意。"他说,"老鬼的宏远建材,是我帮他在县城开的。他的钱从我这过,我帮他洗白。他给我点手续费。各赚各的。"


"这条线,多长?"


"长。"他说,"从1994年,到现在,三十二年。中间换过好几拨人。老鬼是最外层,我是中间。你爷爷截的那笔钱,是最里层。"


"最里层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名字。"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1994年,城建局,正局长,姓陈。"


陈。


我心头一动。


陈正清。


"他1999年退休。"


"退休之后呢?"


"退休之后,在省城住着。"高振海说,"人没了。你爷爷出事那年,他还没退。你爷爷截的那笔钱,就是他批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有点凉。


陈正清。


——他死了。死在写完自首材料的第二天早上。材料是他儿子交到检察院的,方检给我看过一份。


批条子的人不是他。


是孙国栋。


"孙国栋和陈正清,是什么关系?"


高振海看着我。


"你连孙国栋都查到了?"


"他是这条线上的人?"


"他是这条线上,最大的人。"高振海说,"孙国栋是省城建厅的副厅长,批工程。陈正清是城建局的局长,执行。孙国栋说给谁,陈正清就给谁。你爷爷截的那笔钱,是孙国栋要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对上了。


1994年。


爷爷截了六万。


那六万,是孙国栋要的钱。


孙国栋把钱交给陈正清,经高振海走账,汇到城建局。结果被爷爷截了。


孙国栋追钱,追到陈正清。陈正清追到王三炮。王三炮推到爷爷头上。


爷爷死了。


王三炮也死了。


陈正清活着退休。


孙国栋活着退休。


老鬼接了王三炮的场子。


高振海接了陈正清的线。


三十年,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您刚才说,账本第一页那句话。"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的。'"


"对。"高振海说,"你爷爷知道,这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截了,断了别人的路。断路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知道自己会出事?"


"他不知道会死。但他知道,有人不会放过他。"高振海说,"所以他写了那本账,记了名字,留了证据。他没写完,是因为他不敢写完。"


"为什么?"


"因为他写完,就真的死了。"高振海说,"他把名字写进账本,等于把证据交出去。交出去,那个人就会杀他灭口。不交,他还能多活几天。"


"他选择了不写完。"


"他选择了,多活几天。"


我看着那本账,手指在上面摩挲。


爷爷写到"钱是从……"就停了。


他没写"钱是从陈正清来的",也没写"钱是从孙国栋来的"。


他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笔放下。


三天后,他走了。


"林野。"高振海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


"你今天来,问了这些。出去了,就跟没来过一样。"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明白。"他说,"这桩事,三十年前就该了了。你爷爷死了,王三炮死了,陈正清也死了。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他没提孙国栋。


他不知道,孙国栋也死了。死在干休所里。公示挂了三个月,没有应诉的人,案子就结了。


他怕了三十年的人,早就不在了。


"老鬼还在。"


"老鬼进去了。"高振海说,"他进去,就是了了。"


"我了不了。"


高振海看着我。


"你还想查?"


"不是想查。"我说,"是我爷爷的账,还没算完。"


"怎么算?"


"该找的人,一个个找。该说的话,一句句问。问完了,算清楚了,该怎么算怎么算。"


高振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比你爷爷还硬。"


"我不学他。"我说,"他是一个人。我有别人。"


高振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


"林野,我再给你一个忠告。"


"说。"


"陈正清死了,但陈正清的儿子还活着。"他说,"他叫陈明远,在省城做生意。你爷爷出事那年,他刚工作。他爸进去了,他那时候恨你爷爷。"


"现在呢?"


"现在?"高振海回过头,"你爷爷的账,他应该也想算一算。"


"算谁的账?"


"算他爸的账。"高振海说,"他爸进去了,账还没算清。他想把账算清。但他不敢自己动手。"


"他需要一个动手的人?"


"也许吧。"高振海说,"你去找他聊聊。地址我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推到我面前。


"槐安路,三十七号。有一家茶馆,叫老城茶馆。他每天下午在那儿。"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谢了。"


"不用谢。"高振海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帮你。是还你爷爷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1994年,你爷爷截了那笔钱,我受了牵连,提干没了。但你爷爷死的时候,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住,我没想到会连累你。你是无辜的。'"


我握着那张纸条,没说话。


"三十年了。"高振海说,"这句话,我记着。"


他转身,回了班台后面坐下。


"去吧。陈明远那里,你自己定夺。"


我站起来,把账本收回口袋。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高总。"


"嗯?"


"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高振海端起茶杯,看着我。


"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说,"不该算的,别去碰。"


"什么是该算的,什么是不该算的?"


"你爷爷的账,该算。别人的账,不该你算。"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给郑斌发了个消息:


"高振海见完了。1994年那笔钱,是孙国栋批的,经陈正清手,走高振海的账。爷爷截的,是孙国栋的钱。"


过了一会儿,郑斌回了:


"孙国栋1994年在省城建厅。批工程的钱。你爷爷截的,是他找陈正清要的回扣。陈正清是执行。高振海是走账的。"


"对。"


"陈正清死了,孙国栋也死了。这条线,该结的都结了。你还想怎么追?"


我想了想,回:


"陈正清有个儿子,叫陈明远,在省城。高振海说,他也想算他爸的账。"


郑斌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我下午去找陈明远。"


过了一会儿,郑斌回了:


"别一个人去。我过来找你。明天,省城见。"


我看着手机屏幕,按灭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出了楼,外面阳光刺眼。


省城。


槐安路,三十七号。


老城茶馆。


陈明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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