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七层往上攀的路比下来时难了十倍。
沈长清以五指扣住岩壁上的鳞片缝隙向上移动，每攀升一丈，头顶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像塔身在对他的一举一动做出反应。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的壁面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正在依次张开又合拢，节奏不稳，忽快忽慢。
他在第五层边缘停下来歇了一口气。胸口兜着的那截指骨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颗微型的暖炉。白素衣守了二十年的余温还没有散尽，那股暖意顺着他的血脉流进掌心，让七色纹路的运转又顺畅了几分。
"你看到了什么？"
白小蝶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沈长清猛地抬头——第五层和第四层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道极窄的石缝，从石缝里漏下来的光中，白小蝶素衣的一角正在晃动。
"你下来了？"他沉声道，"外面——"
"安倍晴明没动我们。"白小蝶的声音从石缝里挤下来，带着回音，像隔着水说话，"他说了成交就不反悔。可你的动作要快。他在阵里已经插了第二根白羽，那是计时器。第一根羽毛插下去的时候你说要起七颗钉，他的计时是从那一刻开始算的。"
"多久？"
"三十六个时辰。每一根羽毛代表十二个时辰，三根插完你没出来，他就不守约了。"
沈长清估了一下时间。他已经在塔里待了大约两个时辰，起第一颗钉子用了一刻钟，爬这几层用了近两个时辰。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六个时辰起完六颗钉几乎是极限。
"我自己下来，可我不能多待。"白小蝶的素衣针从石缝里探出了半截针尖，针尖上凝着一滴暗红色的血，"我以素衣针开了外层封口，最多撑一炷香。你快上来，我在第四层等你。"
沈长清扣紧指缝，加快了攀爬的速度。鳞片在他的抓握下依次亮起，像一串被点燃的灯，从第五层一路亮到第四层。
他从第四层的壁面通道口翻上来时，白小蝶正站在空腔正中央。素衣上沾着戈壁的沙尘，她脚下的壁面鳞片上多了一枚清晰的素衣针印——针尖钉入石面留下的那个小孔还在微微泛着银光。
"帮我托一把。"沈长清把胸口那截指骨从衣兜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第三颗钉的位置我看不见，需要你的素衣针引路。"
白小蝶看见那截灰白色的骨质细棍时，整个人僵了一息。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盯着那截指骨看了很久。第四层空腔里的青光在她瞳孔中晃动，把她的眼睫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我师傅的。"她说。不是问句。
"最下面那颗。我用七省龙气把它从龙骨里起出来了。"
白小蝶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截指骨的一端。她的指尖没有抖，可沈长清看见她碰完之后把那只手迅速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第三颗钉在哪？"
沈长清把指骨重新贴回胸口，掌心朝上，以观脉之眼追踪头顶的符线走向。第三颗钉子的符线从第四层顶部垂下来，比第一颗粗了将近一倍，黑气浓稠如墨，沿着符线缓缓往下淌。线端悬着一颗比第一颗大一圈的黑色钉子，正在匀速旋转，钉身上的日文符咒正在一明一暗地呼吸。
"那颗。"沈长清抬手指向钉子的方向，"钉身里的黑气比第一颗浓很多。起钉的时候需要有人从外部用精纯的气机截断符线的回流，否则钉子里的黑气会倒灌进龙骨。"
白小蝶把素衣针从石面上拔出来，针尖上还凝着方才那滴血。她将针尖对准了符线中段的一处节点，那里是三股黑气交汇的位置。"我截这个点。可我只能撑半柱香。"
"够了。"沈长清纵身跃起，单手攥住了第三颗钉子的钉尾。
钉身触掌的瞬间，一股远比第一颗钉子更猛烈的吸力从掌心灌入。黑气如蛇群般沿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爬过手腕、小臂、肘弯，在肩膀处被七省龙气的金光屏障挡住了去路。金光与黑气在肩关节处僵持着，沈长清的左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快点。"白小蝶的素衣针扎入了符线节点。银光从针尖炸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在三股黑气的交汇处绽放。符线瞬间绷紧，黑气的回流被截断了一息，可三股黑气同时在往回拽，素衣针的针身在巨力拉扯下开始弯曲。
沈长清把七省龙气全部灌入右掌。七色光在他掌心轮转一圈后汇成一股浑厚的金流，顺着钉尾逆行入钉身。黑气在金色洪流的冲刷下节节败退，钉身上的符咒一道接一道碎裂。他听见钉子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尖啸，像有什么东西在钉芯深处被绞碎了。
钉子从符线上脱落，落入他掌心。
白小蝶的素衣针几乎在同一时刻从节点上弹飞出去，针尖上的银光暗了，针身弯成一个明显的弧度。她伸手接住了飞出去的针，看了一眼弯掉的针尖，面无表情地把它重新穿进袖口。
"两颗了。"她说。
沈长清把第二颗钉子收进怀里。这颗钉子的颜色比第一颗深一些，灰中透黑，可表面的符咒已经全部碎裂了。他抬头看向更上方，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的符线依次排列在塔顶方向，每一颗都比前一颗粗，每一颗的黑气都比前一颗浓。越往上走，起钉的难度成倍增加。
"白小蝶。"他叫住她，"你回地面去。上面的钉子我自己来。"
白小蝶已经走到了第四层通往第三层的通道口。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在第三层等你。"
"上面的钉子每颗都需要两股力同时起。仅凭你一个人，到第五颗的时候你的手臂会废。"
沈长清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方才被黑气侵蚀过的左臂确实还在发麻，皮肤表面残留着一层灰暗的底色，像被烟熏过的白墙。他的右掌还能用，可再起两到三颗钉子之后，右掌的龙气也会被消耗大半。
"那我让你帮我托一样东西。"他把胸口那截指骨取出来，托在掌心递向白小蝶的方向，"在我起钉的时候，你把它举在钉身下方。白前辈的骨气能压制钉身里残余的阴气，让它不要反扑。"
白小蝶沉默了三息。然后她转身走回来，伸手接过了那截灰白的指骨。她的掌心托着它时，指骨末端那个关节凹陷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人认出了故人的手。
"走吧。"她把指骨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和沈长清用同一个姿势兜住了它。"第三颗钉在哪？"
沈长清的观脉之眼向上探去。第三颗钉子的符线悬挂在第三层与第二层之间，粗如拇指，黑气流动的速度比前两颗快了一倍不止。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向龙骨内部输送阴气，每输送一次，整座塔就微微颤抖一下。
"在上面。比第二颗大两圈。"
白小蝶没有说话，素衣一摆，率先攀上了通往第三层的通道。
沈长清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壁面鳞片的裂隙间交替攀行，白小蝶的素衣在前方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她攀爬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每一步都踩在鳞片最厚实的位置，像一个已经在塔里走过很多次的人。
"你以前来过？"他在后面问。
"没有。"白小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可我师傅来过。她出来之后把每一层的结构画在了素衣针的内壁上。我看了二十年，闭着眼睛也能走。"
两人一前一后攀上了第三层。
第三层空腔的格局与前两层截然不同。壁面上没有了鳞片，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幅连绵的壁画。壁画上的人物、山水、云气全部以暗金色的线描绘制，线条在青光中微微发亮，像被注入了活气。
沈长清走近壁面。壁画最左侧画着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罗盘，罗盘上盘踞着一条极细的龙形金线。那个人身披蓑衣，面容被时间磨得模糊了，可捧盘的姿势、腰间的挂件、足下的布鞋——和他师傅沈半仙年轻时一模一样。
"是师傅。"沈长清的手指悬在壁画表面半寸处没有落下。壁面上的暗金线条随着他的靠近开始流动，像被体温激活了。跪着的沈半仙旁边，一个素衣女子正在抬手画符，指间夹着一根银针——白素衣。
两人在壁画上面对面跪着，中间横亘着一道黑色的裂隙。裂隙下端跪着沈半仙，上端跪着白素衣。白素衣的左手按在裂隙边缘，无名指的位置消失在了裂隙里。
"第八层。"白小蝶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幅壁画，声音平淡如常，"师傅当年就是在这里画下这幅壁画的。她进塔之前就知道自己出不来，所以她在第三层留了一道画，告诉后来的人第八层发生了什么。"
沈长清的目光沿着壁画的线条移动。白素衣画完这幅壁画的工具就是她左手的素衣针，壁画线条的末端都带着针尖特有的细微顿挫。她一边画，一边把自己的指骨钉入了裂隙。
壁画的右上角有一行极小的字，针尖刻就，笔画细如发丝——"沈长清若来，告诉他：第八层的钉子起出来之后，龙脉会疼一阵。疼完就好了。别怕。"
沈长清的指腹停在那一行字上方。字迹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写字的人写完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她认识我。"他低声说。
白小蝶把那截指骨从心口取出来，举到壁画前。壁面上白素衣的左手指骨位置忽然亮了，从暗金转成暖银，银光顺着壁画上那条黑色裂隙缓缓流动，一直流到跪着的沈半仙手边。
"师傅在说——"白小蝶顿了一下，"她等你很久了。"
沈长清把目光从壁画上移开，抬头看向第三层顶部。第三颗钉子正悬挂在壁画正上方约莫三丈处，比第二颗又大了一圈，钉身上缠着三圈黑幡符纸，符纸边缘在无风的状态下还在不停翻卷。
"你来托骨，我来起钉。"他踩上壁面一处凸起的岩棱，向上攀去。
白小蝶把指骨举过头顶，银白色的余光从指骨末梢散出来，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笼罩在沈长清的正下方。他感觉到黑气的反扑被那道光幕挡去了三成，剩余七成灌入他的掌心时，他的手掌已经不那么麻了。
第三颗钉子入手的瞬间，他听见钉芯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极轻、极远，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在叫他的名字。他分辨不清那是风声还是真实的呼唤，可那一声之后，他的右掌忽然凭空多了一丝暖意。
像师傅的手，从二十年前伸过来，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起。"他咬牙发力。
黑气在他掌中翻涌，金光的洪流顶住了黑气的反扑，顺着钉身逆流而上。白小蝶举在正下方的指骨同时亮到了极致，银白色的光刺穿了那层黑幡符纸，把符纸烧成了一片片灰烬。
第三颗钉子脱落的瞬间，整座塔从底部到顶部剧烈地震动了一次。沈长清抓住通道口稳住身形，低头看见第三层壁面上的壁画正在发生变化——黑色裂隙的两端同时泛起了金光，跪着的沈半仙和画符的白素衣之间，多出了一条金色的连线。
"断了三颗了。"白小蝶把指骨收回来贴回心口，银光渐渐敛去，"还剩四颗。"
沈长清抬头看向上方。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四道符线依次排列在更上方的黑暗中。最大的一颗——第七颗——悬挂在塔顶正中央，钉身粗如手臂，黑气浓稠如沥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搏动着。
那个搏动的节奏让沈长清的后背胎记猛地一抽。他认出来了。第七颗钉子里，封着什么东西——是他师傅沈半仙的余音。
"走。"他把手伸向白小蝶，"第四颗在第二层。我托骨，你起钉。"
白小蝶没有接他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截指骨，然后把它递还给了沈长清。指骨从他掌心滑入他的衣兜时，银白余温顺着他胸口的皮肤蔓延开来，像一道被焐了二十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起钉比我有力。"白小蝶说，"我帮你托骨。到第四颗开始，黑气的浓度会把普通人活活冻死。我撑得住。"
沈长清没再多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壁面的裂隙向上攀去，白小蝶的素衣在前面飘着，沈长清胸口的指骨和怀里的灰钉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骨头的轻响。
第二层。
两人同时攀入空腔的那一刻，沈长清听见了一声极低极长的钟声。那道钟声从塔顶方向传下来，浑厚悠远，像一口埋了千年的铜钟被人从内部敲响了。
钟声落尽之后，第二层的壁面上浮现出第二幅壁画。画中一条巨龙蜷卧在万山之巅，脊背上的鳞片七片暗七片亮。暗鳞上各嵌着一颗黑钉，亮鳞正在一颗一颗地多起来。
沈长清看着那幅壁画，攥紧了手中定龙盘。
还剩四颗。四颗之后，他才能看见第九卷上说的"九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