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清站在矿井口边,把定龙盘举到眼前。
玉化的盘面裂了一道缝,从正中间劈开,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可裂缝边缘的金色正在自行流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修复着盘身,每修复一寸,盘面上的七道省脉纹路就亮一分。
"煤龙散了,可碑碎了。"他转头对赵铁柱说,手里半片定龙盘边缘还烫着,"你爹的墓,是我砸碎的。"
赵铁柱把那张泛黄的纸片按在胸口,指腹贴着纸面上的字迹,站了很久。矿井口的风从下往上灌,带着煤渣和阴气的余味吹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湿痕吹干了又洇出来,洇出来又吹干。
"碑是该砸的。"他最后说,声音像铁锹刮过煤渣,"那碑困住了一百一十七条命。俺爹要是活着,他自己也会砸。"
他伸出手,把那半片定龙盘推回沈长清掌心。粗粝的指腹擦过玉面时停了一瞬,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沈长清收好定龙盘,回头看了一眼矿井口深处。破碎的碑座还在煤渣堆里,可上面那些名字已经散成了光点融入了龙脉,留下的只是一块青黑色的残石。他对着井下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队伍。
日头正在西沉,煤烟散尽之后,天边那一道昆仑山脉的白线愈发清晰了。可就在白线的正下方,一道浓重的黑气正在从地底渗出来,像墨汁从宣纸背面洇透到正面。
"钉子又陷了。"沈长清以观脉之眼看见第五颗钉子又往龙骨深处扎了一截,煤龙的余波把龙脉震松了几分,钉子趁虚而入。他掌心上那道巴蜀暗纹末梢的黑点突然胀大了将近一倍,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猛地向外洇开。
他握紧拳头,把黑点暂时压住。可拳头收拢时,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拿针挑了一下。
"长清。"林念卿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手给我。"
沈长清松了拳。她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上那道巴蜀暗纹已经黑了大半,黑气像藤蔓一样沿着纹路往掌根攀爬,爬过的地方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撒谎——那道黑气每攀一寸,掌骨深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骨头表面慢慢刮。他不让林念卿看出来,可她的拇指正好按在痛点上,一按下去,他的指节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林念卿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她的手凉,掌心干燥,指节上沾着煤渣灰。两人站在暮色里,手叠着手,身后是那个刚被清空的焦黑矿井,面前是延伸向昆仑的灰黄色戈壁。
"孔明先生。"沈长清抽回手,走向诸葛孔明的马车,"巴蜀的阵气,有没有办法提前引过来?"
诸葛孔明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面色在一天的行路之后又白了几分。他展开竹简,用炭笔在巴蜀位置画了一个圈。"巴蜀龙气要到你身上,中间隔着秦岭。除非你在秦岭地段接触过巴蜀气脉,否则那道纹路不会自己亮。"
"我在郑州见过巴蜀的风水师。"沈长清回想了一下,"七省风水帖发出之后,巴蜀有一位姓诸葛的先生来过,但没正式入队就折返了。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巴蜀的阵气要走秦岭口,三天之后风口会开,风口不开人不过。'"
诸葛孔明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竹简上那个巴蜀的圈,来回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风穿过竹叶的响动。"那是诸葛家本家的口信。"他说,"我父亲。"
沈长清没有追问。诸葛孔明把竹简合上,炭笔夹回耳后,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道:"父亲说风口三日开一次。我算了一下日子,明晚就是风口期。如果我们能赶在明晚子时之前到达秦岭尾脉的入口,巴蜀的气脉会顺着风口主动往外涌。你站在风口上,那道纹路自己会亮。"
"多远?"
"以现在的速度,日夜兼程到明晚子时,刚好够。"
沈长清转身走向队伍前方。赵铁柱已经把红布旗杆重新扛上了肩,正站在一截煤渣坡上等命令。暮色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独臂屈在胸前,拳头紧攥。
"铁柱。日夜兼程到明晚子时,能到吗?"
赵铁柱没有算,他只问了一句:"走多快?"
"最快的速度。人歇马不歇,跑断腿也要到。"
赵铁柱把红布旗杆往地上一顿,面朝西边吼了一声。那声吼穿过暮色、穿过戈壁、穿过正要合拢的黑暗,像一头被放出笼的兽,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了一下。
车队动了。车轮碾过煤渣地最后的残渣,碾上戈壁滩硬实的沙面时声音骤然变脆,马匹在鞭声催促下迈开了小跑的步伐。风从前方灌过来,雪腥气夹杂着煤灰的余味,混成一股让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沈长清骑在骡背上,闭着眼感受掌心的变化。巴蜀纹路上的黑气还在攀爬,可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他在用五品龙气从内部压着那道纹路,金光与黑气在皮肤底下交锋,掌心的皮肤忽冷忽热。
"念卿。"他忽然开口。
林念卿策马走在他旁边,相机在胸前晃荡。她偏头看他,等他说话。
"如果我到昆仑之前,掌心全黑了。会怎样?"
林念卿沉默了很长的一段路。马蹄踏在沙面上,一下一下,像钟摆。她开口时声音极轻:"会怎样,你都得到。到了再说。"
沈长清没再问。他把目光投向正前方,戈壁尽头的黑暗中那道昆仑山的白线还在隐隐发亮,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刀刃横在天地之间。可白线的正下方,那团黑气又浓了一分。
子时还差两刻的时候,沈长清的观脉之眼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正前方约莫五里处,地底的龙脉颜色变了——从灰黄转向一种深沉的赤红色,像陈年的朱砂。赤红脉线在黑暗中微微搏动,带着一股与煤龙截然不同的热度。
"巴蜀。"他勒住骡子,翻身落地。
队伍跟着停了。所有人都在喘,马匹的鼻息在夜雾中喷出一道道白气。赵铁柱把旗杆插在沙地里,独臂撑着膝盖大口呼吸,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长清独自往前走了约莫百步。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了赤红色的碎石,碎石表面有一种奇特的纹理,像被水流冲刷过的河床,可这一带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他蹲下身,以五指按在赤红碎石上。
掌心那道巴蜀暗纹骤然一烫。
他感觉到地底有一股热流正在顺着碎石缝隙涌上来,像地下暗河忽然找到了出口。那股热流带着一种尖锐的、充满力量的脉动,和他掌心上那道巴蜀纹路的频率完全一致。热流每搏动一次,暗纹就亮一分。
"风口开了。"诸葛孔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正站在沈长清身后十步处,竹简卷在手里,炭笔夹在耳后。"巴蜀龙气在顺着风口往外溢。你站在风口正上方,它在主动找你。"
沈长清没有动。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五指紧贴地面。巴蜀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暗转明,从青灰转赤红。黑气被赤红的脉动从纹路深处一寸一寸地往外推,每推一分他的掌骨就裂痛一分。
第七分,第八分,第九分。
"快了。"他咬着牙低声道。
就在巴蜀纹路即将全亮的瞬间,西北方向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声音像一根琴弦在极远处被拨断了,余音在戈壁的夜风中飘荡了三息才消散。
沈长清猛地抬头。观脉之眼里,昆仑山龙骨上第五颗钉子骤然往深处陷了一大截——方才那一声脆响,是钉子刺穿了龙骨的表层,嵌入了骨髓。
"长清!"林念卿在身后喊了一声,嗓音沙哑中带着惊惶。
沈长清低头看掌心。巴蜀纹路在即将全亮的那一刻被钉子陷落的余波震了一下,赤红色的脉动骤然紊乱,黑气趁乱反扑,把刚亮起的几分重新吞了回去。暗纹又回到了三分明七分暗的状态。
"差一点。"他攥紧拳头,赤红的余热还在掌心深处搏动,可风口正在关闭。子时过了。
诸葛孔明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碎石地面的温度。"风口关了。下次开是三天后。"
"三天。"沈长清站起来,拍掉掌心的碎石渣。他看向西北方向,钉子陷落的余波正在龙骨深处扩散,黑气比方才浓了一整圈。三天后再开一次风口,就算巴蜀纹路全亮,钉子也已经深陷到无法自拔的程度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条半明半暗的赤红纹路,黑气在纹路中央缓慢地一伸一缩,像一颗微型的黑色心脏在跳动。
"三天我等不了。"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雪腥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血味。赵铁柱从沙地里拔出红布旗杆走到沈长清身边站定,没说话,可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长清把定龙盘从腰间解下来。玉化的盘面裂缝还在修复中,可盘上的龙形指针正指向巴蜀纹路残留的热度方向——正南偏东,秦岭深处。
"孔明先生,风口虽然关了,可风口关掉之前溢出的那部分巴蜀龙气还在空中飘着,对吗?"
诸葛孔明推了一下眼镜:"是。可那股气是无主的,飘多久散多久,最多一两个时辰就全散尽了。"
"如果我用定龙盘把它收住呢?"
诸葛孔明怔了一息,然后猛地打开竹简,炭笔飞速地画了几道。"理论上可以。可你需要以定龙盘为引,以你自身为容器,把那股已经散开的气重新聚拢。这相当于……你把一只打碎的碗重新拼起来,用自己当粘碗的胶。"
沈长清把定龙盘举到胸前。盘面上的裂缝还在泛着微弱的金光,可裂缝两侧的玉面正在缓慢地靠拢。
"我当胶。"他说。
他盘膝坐下,把定龙盘平放在膝头,双掌覆在盘面上。赤红色的余热还残留在他的掌心纹路中,他将那股余热沿着掌心的巴蜀暗纹逼出去,渡入定龙盘。盘面骤然亮起一道暗红的光,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时激出的那层赤色。
暗红光芒从盘面溢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风吹过那些光芒时,光芒会卷曲、缠绕、像捕获了什么细碎的东西。
沈长清闭着眼以观脉之眼追踪那些被捕获的东西。空气中散落着无数细如尘埃的赤红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方才风口开启时从巴蜀地脉中涌出的龙气碎屑。他以定龙盘发出的暗红光芒像是撒出去的网,将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兜住、往回拉、灌入盘心。
第一个光点入盘时,他后背的胎记酥麻了一下。第十个光点入盘时,麻变成了热。第五十个光点入盘时,他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响。
"多少了?"他问。
林念卿站在他身后替他数着。定龙盘每吸入一个光点,盘面上就亮起一粒赤红的星子。她数到第七十三粒的时候,沈长清的后背衣料底下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响动——像骨头被重新归位时发出的闷响。
第七十五粒。盘面上的赤红星子开始自动排列,排成一条弯曲的脉络形状——正是巴蜀纹路的缩小版。
第八十粒。赤红脉络从定龙盘面上浮起来,像一条活的蛇在半空中盘绕了一圈,然后一头扎进了沈长清的掌心。
掌心上那条半明半暗的巴蜀纹路被赤红光蛇贯入的瞬间,黑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像沸水里被投入了一块冰。赤红与黑气在皮肤底下绞缠、撕扯、碰撞,沈长清掌心的皮肤底下青筋暴起,纹路扭曲得几乎要裂开。
他咬紧牙关。齿间的血味涌上来,腥而咸,可他没有松口。
第九十个光点。第九十五个。
定龙盘上的赤红星子还剩下最后一粒。那粒星子悬在盘面上方半寸处,颤颤巍巍地不肯落下,像被风吹着的烛火。
沈长清把所有龙气聚在掌心上,对着那最后一粒星子伸出了手。指尖触到星子的时候,他全身的汗毛同时竖了起来,后背的胎记从温热骤然转成滚烫,烫得像一整块烙铁贴在了脊椎上。
星子落入了掌心。
巴蜀纹路从暗转明,从青灰转赤红,从三分亮转七分亮转全亮。整条纹路在掌心上彻底亮起来的一瞬间,赤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冲天而起,把方圆十步内的戈壁照得如同白昼。
黑气被彻底逼退到纹路最末端,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在赤红光芒中无声地消散了。
沈长清松开咬紧的牙关,整个人往后仰倒在碎石地面上。后背的胎记还在发烫,可烫得舒服了,像一块烧了太久的铁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大口呼吸着戈壁夜里的冷空气,每吸一口胸腔就扩张一分,每扩一分骨头就响一声。
"亮了?"赵铁柱蹲在他旁边,独臂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沈长清举起右手。掌心上,七道纹路终于全部亮了起来。东北黄、正南蓝、西南青、西北白、正西金、巴蜀赤、齐鲁米白——七色在他的掌心排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像一轮被七色光点满的月亮。
"亮了。"他说。
所有人围过来。林念卿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白光闪过之后,她用沙哑的嗓子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那句话:"现在七省齐了,你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昆仑了?"
沈长清从地上坐起来,把定龙盘重新扣回腰间。他望向西北方向,昆仑山龙骨上那七根钉子还在,可第五根钉子陷落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巴蜀纹路亮起的那一刻,七省龙气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像一根刚接上的链条终于咬紧了齿轮。七道气在脊椎上同时运转,把钉子的黑气从龙骨上顶回去了一寸。
"还不够。"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渣,"七省齐了,才刚开始。要到九品,还得走完剩下的路。"
他把手伸向赵铁柱,赵铁柱一把把他拽了起来。两人并肩站着,面朝西北。戈壁尽头的昆仑山白线在晨曦中正在变得透明、变得柔软,像一道正在融化的银线缓缓渗入天空。
风里雪腥气浓到了极致,浓到每一口呼吸都在喉头结出一层薄薄的凉意。沈长清攥了一下拳,七道纹路同时在掌心亮了一瞬,然后沉入皮肉之下,化作持续不断的温热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他迈出了一步。靴子踩在赤红色的碎石上,碎石的余温还没散尽,透过鞋底暖着他的脚掌。
"走。"他说。
队伍跟着他的脚步动了。晨光从身后追上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戈壁滩灰黄色的沙面上,七道影子一字排开,像七根指向昆仑的针。
林念卿走在沈长清身边,拍了一张他的侧脸。底片上,他肩头的衣料底下有一道淡金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游动,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画了一条弧线。
她放下相机,看着那道光的轨迹,忽然想起沈长清在长沙说过的一句话。
"龙脉在民心。"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被钢笔磨出的茧子,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天边那道越来越近的白线。
她好像懂了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