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山西煤龙
绕路折向西南之后,队伍在戈壁上走了四天。
这四天里,日头每天从东边灰黄的天际线上升起来,又从西边灰黄的地平线上落下去。一样的颜色、一样的风、一样的沙砾在靴子底下碾碎的声音。沈长清闭着眼走了四天,观脉之眼始终没关,他能看见地底那条残存的龙脉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戈壁深处颤颤巍巍地往前延伸。
第五天早晨,风向忽然变了。
那股带着雪腥气的西北凉风被一股浑浊的黑风取代了。黑风从东南方向卷上来,混着烟尘和一股刺鼻的气味。沈长清睁开眼,看见东南方的天际线上升起一根粗壮的黑柱,像一口巨大的烟囱把浓烟推上高空,又在高空被风撕成蓬散的云团。
"煤。"黄半城从马车里探出头,鼻子嗅了两下,面色变了,"前面是山西地界了,煤矿带。可这个味道不对劲,煤烧得太浓了,浓到发苦。"
顾青衣举起铜箔仪器测了一下,铜箔剧烈抖动起来,像被什么大力拉扯。"地底有东西。龙脉和煤脉缠在一起了,煤脉里注入了阴气,整片区域底下——有活物。"
沈长清翻身下骡,把定龙盘贴在地面上。盘面刚触到沙土,他后背的胎记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泥土下面翻了一个身。那声震动穿过地壳、穿过定龙盘、穿过他的掌心,直接撞在他的胸腔上。
咚。
他的心跳被那声震动带偏了一拍,然后又追上了。
"煤龙。"白小蝶从队伍后面快步走上来,素衣针已夹在指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我在洛阳古书里看过记载。煤脉本就是上古树木化成的,树根有记忆。如果树根里残留的生气被阴气激活,再与龙脉残气混杂,会生出一种半龙半鬼的东西。它靠吞噬矿工的魂魄长大。"
赵铁柱扛着红布旗杆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把旗杆往地上一杵:"那玩意儿现在在哪?"
沈长清以观脉之眼向东南方向探去。黑风笼罩的那片区域底下,煤脉如蛛网般四通八达,每一根煤脉都发着暗红色的光,像烧过的炭块余温未散。而在煤脉最密集的区域正下方,一团漆黑浓稠的东西正在缓慢蠕动。它体量极大,几乎占据了方圆三里的地下空间,每一次蠕动都引发地面的轻微震颤。
"它在地下。三里方圆,全是它的身子。"沈长清站起来,定龙盘在掌中发烫,"它在吃人。"
队伍往东南方向又行了约莫半日,黑色的烟尘已经遮了半边天。道旁的景象逐渐从戈壁变成了焦黑的煤渣地,脚下的土全是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烬堆上。
最先看见的是矿井口。一个被废弃的小煤窑,井口的木架已经烧了大半,焦黑的断梁斜斜地戳在煤渣堆里。井口边缘散落着矿工用的藤编安全帽、半截铁锹、几只布鞋。布鞋里还装着半只脚掌,脚趾蜷曲着,像在最后那一刻还在拼命往前爬。
林念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放下相机时嘴唇紧抿着,嘴角往下沉了沉。
"有多少矿工?"她哑着嗓子问。
沈长清闭眼探了一下。煤龙周围的残魂气息大约百余道,每一道都极淡极薄,像被什么东西吮吸过之后剩下来的壳。"至少一百人。"他说。
顾青衣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一撮煤渣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脸皱成一团:"阴气浓度这么高,这煤龙恐怕不是自然生成的。有人把断龙钉改成了煤钉,钉入煤矿深处,把煤脉的生气激活了。日本人在这里做了局,用整个煤矿养了这条怪物。"
"能破吗?"赵铁柱问。
沈长清又探了一次地底。煤龙的轮廓在观脉之眼中更清晰了,它通体漆黑,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浓稠的墨汁在地下四处流动。可它在正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亮点——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气彻底吞没的白光。
"它的核心里有东西。"沈长清说,"光点很小,可能是某种法器或者残魂在撑着它。把那个光点剥离出来,煤龙就散了。"
"可咱怎么下去?"赵铁柱把红布旗杆往煤渣地里一插,那面褪色的红布在黑色的烟尘中无力地垂着,"矿井塌了一半,里面全是黑气,人下去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长清看着那个矿井口。焦黑的木架已经撑不住任何重量了,井口周围的地面全是松散的煤渣,踩上去就往下陷。他计算了一下煤龙的位置与矿井口之间的距离,煤龙的核心在最深处约莫三十丈的地下。
"我下去。"他说,"铁柱你在井口守着,用阳刚血气替我压住上层的阴气。苏锦娘桃木钉阵封住井口外围,别让黑气溢出去。青衣你算好煤龙的活动周期,告诉我它什么时候会收缩。"
"还有我。"苗姑从马车后面走出来,脚边那只竹篓的蓝布盖子底下微微翻涌。她解开布盖,竹篓里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蛊虫,每一只都只有米粒大小,可它们的背上全都泛着同样暗红色的光——和煤脉的颜色一模一样。"我的蛊虫是吃煤长大的。我能让它们顺着煤脉钻进地底,先去探一下那个核心光点的位置。"
沈长清看了苗姑一眼。她蹲下身把竹篓侧过来,蛊虫像一道黑色的溪流从篓口涌出,沿着煤渣地的缝隙爬了下去,转眼就没入地底不见了。她面不改色地从袖中抽出那根银簪,剔了剔指甲缝里的泥。
"等。半柱香。"她说。
半柱香后,苗姑忽然闭了一下眼。她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住了脚踝,可她两只手撑住了地面,稳稳地没有倒。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咬出一丝血痕。
"找到了。"她睁开眼,瞳孔里映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在正下方二十八丈处,煤龙的核心是一块碑——有人把一整块墓碑塞进了煤脉深处,碑上刻着死去的矿工的名字。所有残魂都被困在碑里,碑是活的,碑在吸他们。"
"谁立的碑?"
苗姑又闭了一会儿眼。这次她闭了更久,睁开时瞳孔里的红光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东西。"碑上刻着日文。"她说,"可碑座底下压着一件中国的东西。我让蛊虫咬了一口带回来。"
她把手伸到竹篓边,一条肥大的蛊虫从煤渣地里拱出来,嘴里衔着一片碎布。苗姑把布片接过来递给沈长清——布料是灰黑色的,质地粗糙,边缘烧焦了一截,可布面上绣着一枚半个拇指大小的图案。
那是一条龙。一条被铁链锁住脖子的龙。
沈长清看着那片布,后背的胎记猛地烫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图案。在长沙城隍庙老郑头的箱子里,他见过一件旧衣服的领口上绣着同样的纹样——那是守龙人的标记,老郑头说过,只有世代镇守龙脉的家族才配绣这条龙。
"这是守龙人的衣服。"他说,"日本人杀了某一支守龙人,用他的墓碑来做煤龙的核。"
所有人沉默了一瞬。赵铁柱的独臂攥紧了旗杆,木质杆身在掌心发出吱嘎的响声。苏锦娘袖中桃木钉寒光频闪,白小蝶的素衣针在指间转了三圈又停住,守陵老先生的诵声在后面马车里停了一拍,然后又重新响了起来。
"碑在吃人,也在吃龙脉。"沈长清把布片折好收入怀中,那块布贴着胸口,和他怀中第九卷羊皮卷的位置正对,"只要碑在,煤龙就不会散。我下去把碑拔出来。"
"我跟你。"赵铁柱把旗杆往苏锦娘手里一塞,大步走到井口边。
沈长清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从腰间解下定龙盘握在掌心,盘面上的金色脉络比离开祁连山时又亮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以五品龙气将全身护住,金光从皮肤表层渗出来,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光膜。
"走了。"
他纵身跃入井口。赵铁柱紧跟其后,独臂护在胸前,阳刚血气在他周身翻涌如一炉烧红的炭。
矿井内部漆黑如墨。沈长清的观脉之眼在黑暗中视物如昼,他看见煤壁两侧的煤层里嵌着无数根细长的铁钉,每一根钉头都刻着日文符咒。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胶,呼吸之间能感觉到阴气从煤壁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上爬。
"往下。"他说。
两人沿着倾斜的矿井巷道向下滑。煤渣在脚下翻滚,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灰烬上,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骨灰之上。沈长清能听见煤龙的心跳声从更深处传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拖沓的杂音,像风灌进破损的风箱。
下到约莫二十丈深时,矿道忽然宽阔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出现在前方,洞壁全是漆黑的煤面,可煤面上渗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血管在黑色皮肤底下搏动。空洞正中央,一块三尺高的青石碑立在一堆煤渣上,碑面朝上,刻满名字。
汉字。全是汉字。
沈长清走近两步,手指抚上碑面。那些名字被刻得很深很深,每一条笔画都像用尽了力气凿进去的。张三、李四、王五、陈六……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七行。碑脚处有一行小字,字迹与上面的不同,笔画更细更慢——
"守龙人赵家,赵老栓立。殉于此矿者一百一十七人。民国二十六年冬。"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独臂忽然攥紧了。沈长清回头看他,发现赵铁柱的嘴唇在抖,眼眶发红,喉间"嗬嗬"地响了两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赵老栓……"赵铁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俺爹。"
沈长清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赵铁柱的肩上,掌心用力压了一下。
"俺家在奉天城外开了三代煤窑。日本人来了之后把窑占了,俺爹不肯给他们挖,被打断了三条肋骨。"赵铁柱的独臂撑着碑面,指节泛白,"后来俺当了兵,就再也没回去过。俺爹是守龙人?俺从来不知道。"
"他不知道。"沈长清低头看着碑脚那行小字,"他可能是死之前才知道的。祖上传下来的血脉,到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一辈子守着的是什么。"
煤龙的心跳声忽然加剧了。整个空洞的煤壁都在震动,暗红色的光从煤壁深处往外涌,像血液从伤口中喷射出来。碑面开始发烫,那些刻着的名字一个一个亮起来,每一笔都带着炽烈的红光。
"碑在召唤残魂。"沈长清把定龙盘扣在碑顶上,盘面金光如瀑布倾泻而下,把碑面上的红光一寸一寸往下压。"铁柱,守住我后背。煤龙要来了。"
赵铁柱转过身,独臂一张,阳刚血气在他周身上下翻涌成一堵暗红色的墙。洞口的黑暗深处,一团浓稠如墨的东西正在涌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可它的中心有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残魂拼凑出来的脸——一百一十七张面孔重叠在一起,每一张都张着无声的嘴。
"你爹在上面。"沈长清忽然说,他的掌心贴着定龙盘,金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渗入碑体,"他活了六十年,最后一年才明白自己是谁。他把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刻在碑上,是想让他们活着。你也是他活着的一部分。"
赵铁柱猛地吼了一声。那一声短促、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胸腔里拽出来的最后一口热气。可吼完之后他站住了,独臂横在胸前,阳刚血气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烈、都烫、都亮。
煤龙的脸撞上了血气之墙,黑气与红光碰撞时发出滚水浇在烙铁上的滋啦声响。赵铁柱整个人往后挫了半步,可他撑住了,独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
"长清……快点!"
沈长清闭上眼,把五品龙气全部灌入定龙盘。盘面上的七道省脉纹路同时亮起五道,金光顺着碑面往下走,像水银灌入裂缝。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金光漫过,每漫过一个名字,碑面就裂开一道细缝。
"赵老栓。"沈长清低声念出碑脚那个名字。
他念完的瞬间,整块青石碑从正中间炸成了两半。一道白光从碑心冲天而起,那些名字化作一百一十七颗光点同时飞散向四面八方,如萤火虫般没入煤壁深处消失了。煤龙那张重叠的脸发出一声极长的、像风穿过裂缝的呜咽,然后整团黑气从正中间塌陷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囊,软塌塌地坠在地上,化成了一堆煤渣。
矿井深处的暗红光芒熄灭了。赵铁柱单膝跪在地上,独臂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滴在煤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沈长清把裂成两半的定龙盘捧在掌心——盘身从正中间裂了一道缝,可裂缝边缘的金色正在缓缓流动,像伤口在自愈。
"你爹的名字。"他把半边定龙盘递给赵铁柱,"碑碎了,名字还在龙脉里。你爹和一百一十七个矿工,全在龙脉里了。"
赵铁柱接过来看了很久,又把盘片递还给沈长清。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朝着矿井口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那一声又长又响,在矿道里来回撞了七八遍,终于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带走了。
"上去。"沈长清把定龙盘扣回腰间,裂缝处的金光还在自行修复。
两人踩着煤渣往上爬。爬到一半时沈长清忽然停住了,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破碎的碑座还嵌在煤渣深处,碑座下面露出一个暗格。他用定龙盘挑了挑,暗格里滚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赵老栓的笔迹,笔画粗短有力——
"铁柱,爹守的不是矿,是矿底下的龙。你替爹守完。"
沈长清把纸片折好,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纸片贴着胸口塞进了衣领里,然后继续往上爬。
两人从井口爬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黑烟正在慢慢散开,天边露出一线暗蓝。苏锦娘在井口周围钉了一圈桃木钉,钉尖朝外,黑气被钉阵挡在三丈之外。苗姑的蛊虫从煤渣地底一群一群地爬回来,每一条背上都沾着暗红色的煤渣。
林念卿站在井口边,看见沈长清和赵铁柱从煤渣堆里钻出来的瞬间,快门响了一声。她放下相机,隔着灰扑扑的空气对沈长清笑了一下,嗓子哑得像砂纸,可那张脸上全是光。
沈长清站在井口边,低头看着掌心那两道暗纹。巴蜀还暗着,可齐鲁那条已经亮了大半——守陵老先生的那粒正气光球还在纹路深处亮着,煤龙散开之后,地底残存的龙气反哺进来,把齐鲁纹路又往前推了一截。
还差巴蜀。只剩巴蜀了。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昆仑山前锋的白线已经比四天前粗了一倍,像一道银色的刀刃横在天边。风声里雪腥气越来越浓,浓到每一口呼吸都在鼻腔里留下冷冽的余味。
"走。"他说。
队伍重新向西。身后那个焦黑的矿井口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井口旁的煤渣堆上,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细碎灰屑旋转着上升,像一百一十七个被释放的灵魂在晚风里转着圈,目送西行的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