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秒。"我坐在石壁根部,右手伸向他。手掌摊开,四指并拢,掌心朝上。食指上那四个指甲印还没完全消退——最深的那个印痕还泛着浅红色,边缘结了细小的痂。火光照在上面的时候,那道弧形的印迹在皮肤上拉出一道短影。
他坐在我对面,隔了两步远的距离。右臂封印纹路在暗处亮着,末梢停在喉结下方那个凹陷的位置。他看了一眼我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我食指上的痕。"准备好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准备好了。"
我注意到的那个动词是"接住"——他在确认他准备好了。他在准备接住三秒分担之后、我承受不住的那部分力量。我没有回答那句弦外之音,只是把掌心又往前递了一寸。"开始。"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还是凉的——比第一次分担时的温度稍微高了一点,但依然凉得不像是活人的体温。我握紧他的手指,掌心的纹路边缘同时亮了一下,像是两道被隔开的光在接触面处重新连通了。搏动频率在两秒之内从各自独立变成了同一节奏,像是两段被调频到同一位置的信号。
力量开始流过来。热流从他掌心涌出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灼烧感的层次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烫",而是带着某种更细密的脉动,像是那团热意在通过我的手臂时被分割成了更小的单位,每一个单位都在皮肤底下扩散得更均匀。腕骨内侧的热度先到了,然后是肘弯的酸胀,再然后是上臂中段的麻意,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路径,但速度比昨天快了。
热流越过肩膀的时候,我数着时间,第一秒结束。第二秒的时候它压向胸口方向,和昨天一样——从锁骨到胸骨再到肋骨下方,那股灼热扩散到胸腔正中的位置,持续升温。和昨天相同的路径,相同的深度。但第二秒末的时候,我的身体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某个瞬间,什么东西被"对上了"。我体内那条正在承接力量的路径,和他体内那条正在输出力量的路径,在某个边界处完全重合了。灼热感没有消失,但它的冲击力变得稳定。像是在同一条河道里流动的水,终于流顺了。
三秒结束。我松开他的手指时,灼热感如常退去,但退去的速度比之前几次都慢。余温在掌心和手臂内部持续了好几秒才彻底散尽,像是那股热流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之后逐渐泄空的。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四道指甲印还在,边缘的浅金汗液这次少了一些,但掌心的纹路在暗处微微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心跳声。两重,重叠在一起,来自同一个距离。我抬头看他。他的手已经收回去放在膝上了,但他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视线垂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按着我自己的胸口感受那个频率——掌心贴上去的位置正好是肋骨中央,下面是正在跳动的心脏,节奏清晰,力度平稳,间隔均匀。和刚才从他那边听到的那重心跳完全同步。
"一样了。"我说。他抬头看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约两秒,然后落在我按着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分担量达到临界值时会触发心跳同频。你吸收的效率在提高。"
"那我吸收效率提高了,下次可以试四秒?"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可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落在洞口外的方向,像在看远处那片深紫色天穹边缘缓慢流动的光。他在说"可以"的时候,尾音有点拖。像是在这两个字后面藏了别的什么,但最后只让"可以"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在安静的间隙里,他补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他坐的位置再远半步我可能就听不清了。"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它跳了很久。"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解释,也没有转头看我。他坐在洞口边沿,右臂垂在膝侧,封印纹路的光在他喉结下方缓慢亮起又暗下。他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是多久?三万年的每一个日夜,封印在往心脏推近的过程中,他的心跳在这片空间里独自响了多少次?没有第二重频率和它同步,没有人在旁边感知它的节拍。每一次搏动都在空荡荡的维度夹层里回荡,然后消散干净。它跳了很久,没有被人听到过。
当晚入睡前,我躺在石壁根部的铺位上,侧耳听了一下洞口的动静。他坐在那里,背脊靠着石壁边缘,脸侧对着深紫色天穹的方向,呼吸平稳。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节奏清晰,间隔均匀,频率和我自己胸腔里正在跳动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两重心跳在同一时刻起落,之间隔着两步的空气层,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个频率和我胸腔里的搏动完全重叠,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河床里并行流淌,没有错开过一拍。我侧卧着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动,只是听着那两重同步的心跳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交替。同步跳了一整夜。他坐在洞口没有进来,我躺在铺位上没有起来。但我们心脏之间那段频率没有断过。
天亮的时候我坐起来,心跳同频的状态已经自然解开了,但他右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和昨晚一样,像是在那两重频率之间留了一扇没关上的门。那道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像在等待下一次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