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影子顿住的刹那,老赵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整个人贴死在冰冷的岩壁上,指节抠进岩石缝隙里,抠得指甲盖发疼。掌心的汗把警棍握柄浸得滑溜溜的,他攥了两下,没攥住,又在裤腿上蹭了蹭,布料早就被绿色粘液蚀得发脆,一蹭掉了一手渣。
周铁山侧着身子藏在岩石凸起后面,短刀平端在胸前,刀尖微微朝下。他半边脸浸在洞口透进来的绿光里,刀疤拧成一团,下颌线绷得硬邦邦的。另一只手按在身侧的岩壁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知岩壁的震动。
赵大壮半蹲在老郑身前,把断枪横在膝盖上。枪杆早就被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木芯。他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很快被洞里的冷气浸得发凉。老郑靠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头歪在一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绿色的血沫。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巨大的影子覆在洞口,像一块沉下来的铅。岩壁还在簌簌往下掉碎石,细沙一样的石粉落在老赵的脖子里,凉得他一缩脖子,没敢动。
“咔嚓。”
极细的一声裂响。
从洞口的上沿传来。
老赵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五根趾骨探了进来。
每根都有人腿粗,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骨板,坑坑洼洼的,嵌着碎石和深绿色的菌丝碎屑,像是常年在岩石里钻磨出来的。指甲有半米长,四棱形,刃口磨得钝了,却依旧泛着冷光。爪子尖轻轻搭在洞口边缘,微微一用力,岩石便像酥饼似的裂开,碎石块哗哗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在挖洞。
这东西,是活在岩石里的。
老赵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得更紧了。肩胛骨硌在岩石凸起上,生疼,他也没察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爪子,看着它慢慢张开,又慢慢攥拢,岩石在它指缝里像泥巴一样碎裂。
周铁山的刀尖微微抬了一点。
他的目光顺着爪子往上移,看向爪子和岩壁连接的地方——那里有一层暗红色的软肉,像膜一样裹着骨板的根部,随着爪子的动作微微蠕动。那是这东西身上唯一软的地方。
老郑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带着一口堵了很久的痰。
“嗬——噗。”
一口绿色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地上,融进尘土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声音不大。
可在死寂一样的岩洞里,像敲了一声铜锣。
爪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然后,那颗巨大的脑袋,顺着缺口慢慢探了进来。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只有一张圆盘似的嘴,占了脑袋的大半。三圈细密的牙齿,像三层旋转的钻头,在昏暗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嘴的周围是一圈厚重的骨板,坑坑洼洼的,沾着岩粉和绿色的组织液。
它没有眼睛。
它靠震动,靠气味,靠声音,定位猎物。
脑袋微微左右晃着。
像在嗅。
像在听。
赵大壮的手一下子按住了老郑的嘴。
指节用力,指腹按在老郑的鼻子上。老郑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挣扎了两下,又软了下去。
怪物的脑袋顿了几秒。
然后,慢慢往下沉了一点。
那张嘴,正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
“不好。”
周铁山低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怪物张开了嘴。
一股巨大的吸力扑面而来。
地上的碎石、尘土、碎布片,全都打着旋往那张嘴里飞。“呼呼”的风声裹着碎石,打在脸上生疼,像小刀子在刮。
老赵整个人都往前倾,他拼命抠住岩壁的缝隙,指节都白了。指缝里渗出血来,顺着岩壁往下流。
赵大壮死死按住老郑,一只脚蹬住身后的岩石,身体往后仰,像被狂风刮着。老郑的身体往前面滑,赵大壮用肩膀顶住他,后背的衣服都被风扯得贴在了身上,骨头硌得生疼。
周铁山侧着身子,贴在岩石凸起后面。他另一只手在地上摸,指尖碰到一块拳头大的尖石,攥住了。
他看准怪物嘴旁边的缝隙——骨板和脖颈连接的地方,那层暗红色的软膜——手腕一甩,尖石打着旋飞了过去。
“噗。”
尖石扎进了软膜里,没进去大半截。
“嗷——”
怪物发出一声闷吼。
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震得整个岩洞都嗡嗡响。老赵的耳膜嗡嗡作响,一阵发疼。
吸力瞬间断了。
怪物的脑袋往后缩了一下,嘴巴一张一合,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渗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岩石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跑!往深处跑!”
周铁山一跃而起,冲过来拉起赵大壮。
赵大壮背起老郑,转身就往岩洞深处跑。老赵跟在后面,警棍攥在手里,脚步踉跄。肩膀上的伤口被风扯得生疼,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他也没顾上擦。
怪物反应过来,愤怒地吼叫着,爪子往洞口里扒。岩壁大块大块地塌下来,堵了小半个洞口。可它的身体太大,洞口太小,它挤不进来,只能把爪子往里伸,胡乱地抓。指甲划过岩壁,留下深深的刻痕,碎石哗哗往下掉。
“这边!”
周铁山在前面喊。
岩洞的最深处,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透着极淡的绿光,不知道通到哪儿。裂缝边缘的岩石是松动的,一碰就往下掉渣。
“先过去!”
周铁山一把拉过赵大壮,把老郑先塞进去。“快!往里挤!”
老郑软绵绵的,像袋灌满了水的粮食,顺着裂缝滑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大壮跟着侧身挤进去,岩石硌得肩膀生疼,衣服磨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管,一个劲往里挪。
“老赵!快!”
周铁山喊。
老赵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的爪子已经伸进来大半截,五根趾头张开,朝着他们抓过来。指甲尖离他的脸不到一丈远,带着一股腥风。
老赵一缩身,钻进裂缝里。
岩石硌着胸口和后背,他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蹭。肩膀上的伤口蹭在岩石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没吭声。
周铁山最后一个钻进来。
他刚往里挪了两步,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洞口塌了。
碎石和泥土把裂缝的一端堵得严严实实。尘土顺着裂缝涌进来,呛得老赵直咳嗽。
怪物的怒吼隔着石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打雷。
整个岩壁都在震,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在老赵的脖子里,凉得他一缩脖子。
过了很久。
撞击声慢慢远了。
怪物好像放弃了,往别处去了。
老赵松了口气,后背顺着岩壁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这才感觉到肩膀的疼,伸手一摸,一手的血。血已经有点发黏,混着尘土,结成了薄薄的痂。
“都没事吧?”
周铁山的声音很低,从前面传过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尘土的味道。
“没事。”
老赵哑着嗓子回答。
“大壮?”
“嗯。”赵大壮的声音闷闷的,从更前面传过来,“老郑还活着。”
活着。
也只剩一口气了。
老赵心里想。
没说出来。
裂缝里很暗。
只有岩壁上零星的菌丝,发着极淡的绿光,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裂缝往前延伸,慢慢往下倾斜,越走越宽,也越走越冷。空气中有了水汽,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甜味,越来越浓。
像沼泽的味道。
又比沼泽的味道更沉,更腥。
“往下走?”老赵问。
“后面堵死了。”周铁山说,“只能往前。”
他说着,已经迈开脚步,顺着斜坡往下走。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尖先探路,踩实了才落下重心。
老赵扶着岩壁站起来,跟着往下走。
岩壁是湿的,沾着一层滑腻的粘液,他扶了一下,赶紧松开,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像一层油,糊在掌心里。
赵大壮背着老郑,走在最后。
他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郑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脖子里,凉丝丝的,带着甜腥味。他时不时往上颠一下,把老郑往上托一点,怕他滑下去。
裂缝越走越宽。
走了大约几十米,脚下的斜坡忽然平缓了。
眼前猛地开阔起来。
是一条地下暗河。
河面有三四丈宽,水是深绿色的,看不见底。水流很急,打着旋,卷着细碎的白色泡沫,“哗啦啦”地响。河面上飘着几根断掉的根须,像死蛇一样,打着旋往下游漂。还有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的碎片,不知道是骨头还是岩石,跟着水流打转。
河边的岩石是湿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一样的东西,踩上去滑溜溜的。
周铁山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河水。
冰得刺骨。
像冰针扎进指尖,顺着胳膊往上窜。他猛地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滑腻腻的粘液。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像一层油,糊在皮肤上。
“这水……”老赵皱着眉,话没说完。
“别碰。”周铁山沉声打断他,“比沼泽里的水还邪。”
他刚说完。
赵大壮忽然“嘘”了一声。
“听。”
几个人都停下。
除了水流的哗哗声,还有别的声音。
“哗啦……哗啦……”
很轻。
从上游的方向传过来。
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漂。
很大。
一沉一浮。
周铁山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往后退。
他退到岩石凸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上游的方向。
老赵和赵大壮也跟着躲起来,屏住呼吸。
水面慢慢鼓起来。
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东西,从水里浮上来。
不是一个。
是一串。
七八个。
有大有小,最大的有水桶粗,两米多长。身体是环节状的,像蚕,又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蛭。灰褐色的身体,一鼓一瘪的,慢慢往前漂。
它们的身体一端,是一圈环形的口器,密密麻麻的牙齿,像钻头一样。最前面那只漂过一截断裂的根须,口器贴上去,轻轻一锉。
“沙沙。”
根须的断面立刻多了一层碎渣。
它身体一鼓一瘪,碎渣和绿色的汁液就被吸了进去。
老赵盯着那截根须断面,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见过母株外壁那些参差不齐的断根,伤口处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锉过。
原来就是这东西干的。
连母株的根都敢啃。
那他们这几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最前面的那只蛊蛭,已经漂到了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它的身体微微抬起,环形的口器张开了。
像是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老赵的手,重新攥紧了警棍。
指节发白。
河面上的蛊蛭,一只接一只,都停了下来。
它们调转方向,
朝着岸边,
慢慢漂了过来。
周铁山的短刀抬了起来。
刀尖对着水面,手臂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岸边的地形,在找落脚点,在找退路。
身后是裂缝,已经没退路了。
赵大壮把老郑轻轻放在身后的岩石上。
他捡起地上的断枪,双手握住,枪杆抵在地上。指节咔咔作响,肩膀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凸起来。
老郑靠在岩石上,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浑浊的绿色。他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喉咙里依旧嗬嗬作响。
蛊蛭越漂越近。
最前面那只,已经到了岸边。
它的身体竖起小半截,口器张开,三圈牙齿对着岸上的人,微微转动,像在瞄准。
赵大壮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郑前面。
断枪的枪尖对着那只蛊蛭,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气。
他娘的,走到哪儿都有这些鬼东西。
老郑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
那只蛊蛭往前一窜,
朝着赵大壮的脚腕咬过来。
赵大壮猛地抬脚,狠狠往下一踩。
“噗。”
鞋底踩在蛊蛭的身体上,软乎乎的,像踩在灌满水的皮囊上。
蛊蛭的身体猛地一扭,力气极大,赵大壮差点站不稳。他另一只脚往前迈了一步,稳住重心,脚下用力碾了碾。
绿色的液体从蛊蛭身体里挤出来,溅在岸边的岩石上,“滋滋”地冒着烟。
后面的蛊蛭忽然顿住了。
像是闻到了同伴的体液味。
然后,它们游得更快了。
一只接一只,朝着岸边涌过来。水面被搅得哗哗响,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堆蠕动的肠子。
“太多了!”老赵喊了一声,警棍抡起来,砸向最靠近的一只蛊蛭。
警棍砸在蛊蛭身上,“噗”的一声,陷进去半截。老赵想拔出来,蛊蛭的身体猛地一吸,警棍像被粘住了。
老赵用力一扯,差点被带倒。
周铁山冲过来,短刀一挥,砍在蛊蛭身上。
刀刃砍进去大半,绿色的液体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蛊蛭的身体松了,掉在水里,翻了个滚,沉下去了。
可更多的蛊蛭涌过来。
沿着岸边,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
它们的口器锉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听得人牙酸。岩石被锉出一道道白痕,石粉混着绿色的液体,流进水里。
“往后退!退到上面去!”
周铁山大喊。
他挥着短刀,砍开扑上来的几只蛊蛭,绿色的液体溅得满身都是。
老赵和赵大壮往后退。
赵大壮顺手去拉老郑。
手刚碰到老郑的胳膊,脚下一滑。
岸边的岩石上长了一层滑腻的东西,像青苔,又像粘液。他刚才踩了蛊蛭的体液,沾在鞋底,更滑了。
“小心!”老赵喊。
晚了。
赵大壮身子一歪,往后滑了一下。
他手里拉着老郑,老郑本来就软绵绵的,被他一带,整个人滑了出去。
“老郑!”
赵大壮喊了一声,伸手去抓。
指尖擦过老郑的胳膊,没抓住。
老郑掉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来,绿色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脸。
老赵冲过去,伸手捞。
捞空了。
水里绿蒙蒙的,看不见人。
几条蛊蛭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落水的地方窜过去。
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扎进水里。
水面翻腾起来。
咕嘟咕嘟的泡往上冒。
绿色的水变成了深褐色。
翻腾了几下。
慢慢平静下来。
几只蛊蛭重新浮上来,身体鼓胀胀的,一鼓一瘪的。
老郑没了。
连衣服,连骨头,连点渣都没剩下。
赵大壮僵在岸边。
手还伸着。
保持着抓的姿势。
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没了?
一起走镖五年的兄弟,刚才还趴在他背上喘气的人,就这么掉水里,没了?
“大壮!回来!”
周铁山喊了一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几只蛊蛭已经顺着岸边爬过来了,口器对着赵大壮的脚踝。
赵大壮猛地回神。
他往后退了一步,捡起地上的断枪。
枪杆攥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他娘的。”
赵大壮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蛊蛭还在往岸边爬。
越来越多。
沿着河岸铺开,像一片灰白色的潮水。
周铁山的短刀上,绿色的液体顺着刀刃往下滴。
他的目光扫过河面,扫过岸边的蛊蛭,又扫过身后的岩壁。
没路了。
身后是岩壁,左右是蛊蛭,前面是河。
老赵的警棍斜指着地面。
他的左腿在抖。
不是怕。
是累。
从进了这鬼地方,就一直在跑,一直在躲。老陈没了,老郑没了。下一个是谁?
他自己?
还是周铁山?
还是赵大壮?
反正都得死在这儿。
像老陈一样,像老郑一样,连个全尸都混不上。
最前面的蛊蛭,已经爬到了离他们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它的身体竖起来,口器张开,三圈牙齿对准了老赵的腿。
老赵握紧了警棍。
他打算等它再近点,一棍子砸烂它的嘴。
能砸烂一个是一个。
赚一个是一个。
就在这时。
那只蛊蛭忽然顿住了。
身体猛地绷紧,像弓一样。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它猛地转身。
一头扎进水里。
疯了似的往下游逃窜。
老赵愣了一下。
不止这一只。
岸边所有的蛊蛭,同时转身。
争先恐后扎进水里,灰白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往下游狂窜。
连已经爬到岸上的几只都掉头滚下去,扑腾着,几秒就没影了。
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剩几根断根须,打着旋往下游漂。
三个人站在岸边,都没动。
谁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就跑了?
然后,老赵感觉到了。
脚下的岩石,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
像错觉。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边。
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石,
在平整的岩石上,
忽然,
微微跳了一下。
“嗡——”
很低的震动。
从河底深处传上来。
比刚才那只钻岩怪物的震动,更沉。
更慢。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顺着岩石,顺着河水,慢慢往上冒。
周铁山的短刀,
微微往下沉了一点。
赵大壮的断枪,
攥得更紧了。
河面的水,
轻轻晃了一下。
一圈圈涟漪,
慢慢扩散开来。
有什么东西,
在河底,
很深的地方,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