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踏出村口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身后村落的火光熊熊未熄,纷乱人声隔雾浮浮沉沉。那片生养他的故土,烟火依旧,却再也容不下他半分立足之地。身前万顷浓雾倾覆而下,将整座后山的前路彻底封死,吉凶祸福,一概掩尽。
他立在老槐树下静伫片刻,终究抬步,踏入雾中。
无路可退之人,本就别无选择。
夜露浸冷裤脚,鞋底碾过湿软田土,细碎声响转瞬被山雾吞尽。山路渐狭,荒草没过脚踝。走了约莫片刻,陈青心里忽然生出念头,试着将脚步偏向左方,打算离开这条山道。
可双脚像是不受自己掌控,明明意念驱使着转向,脚掌却固执地朝着右前方踏出,稳稳落回原本的路径之上。
他心头一凛,停下脚步,再次刻意发力,想要往侧边的荒地里走。
一次,两次。
每一回,双脚都会不受控制地掰回原路。
前方,红衣书生依旧缓步向前,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穿透雾气传到他耳旁。
“别试了。你试不过它。”
陈青指尖微微发僵,他望向自己的双脚,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沉默片刻,他只能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跟了上去。
山路蜿蜒,他明明脚下尚存折返山脚的归途,双腿却似被无形宿命牵引,本能避开人间方向,一步步走向后山背阴那片终年阴冷的死地。
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抗拒,脚步猛地顿住。
胸腔深处,蛰伏的异物轻轻一动。
无冲撞,无剧痛。
只像一缕极凉的指尖,隔着层层皮肉,轻轻抵了抵他的肋骨。
外表衣衫平整如常,半点异状不露,那刺骨的触感却真实万分。
下一瞬,那股力量并未强迫他前行,只是隐隐萦绕在四肢百骸,如影随形。
厚重雾层似被人从中间撩开,向两侧缓缓退散。
老槐树底,红衣书生斜身倚立。
袖口挽至肘弯,小臂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在幽暗夜色里醒目骇人。他等候已久,鞋面干净无泥,半点无登山跋涉的痕迹。百无聊赖之际,他靴尖轻拨地上散落槐实,一颗颗码成笔直长线,姿态散漫,像闲坐棋盘边,摆弄无关紧要的碎子。
听见脚步声,他未抬眼,只指尖虚掸袖口浮尘。
陈青在数步外站定。
“你知道我会走这边。”
红衣书生这才抬眸,眼底浅淡笑意漫开,一切尽在掌控。
“嗯。”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陈青,穿透茫茫白雾,落向深山最沉的暗处,停留一瞬,才缓缓收回,将陈青从头到脚淡淡扫过。
“比我预想的利落。”他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我还以为,你会贪恋那点人间烟火,犹豫许久。”
陈青无言。
家焚人离,乡邻弃他,万千寒凉堵在心口,早已无半分可贪恋。
红衣书生懒得等他作答,下巴朝山道偏了偏。
“走了。”
“去哪?”
“你比我更清楚。”红衣书生漫不经心,“是你的身子、你的命,自己选的路,何须问人。”
陈青垂眸看着脚底乌黑湿泥,又望向雾霭沉沉的深山。
他心里早有答案,只是迟迟不敢直面。
就在这一刻,红衣书生眼底那一层慵懒笑意微微收敛,却并非凝重戒备,反倒浮起几分如同猫儿戏弄猎物一般的兴味。
空气轻轻一沉。
白雾深处,三道人影静静伫立,阻断山道。
为首道士身着灰蓝道袍,神色肃穆端严,双手托举一面古朴铜镜。镜面银光凛冽,死死锁定红衣书生的方位,分毫不错。身后两道道童一擎火把、一扶剑匣,呈半围堵之势,封死所有退路,蓄势待发。
道士声线沉稳,穿透雾色。
“我追了你一夜。”
红衣书生立身不动,慢悠悠侧过头,目光扫过那面铜镜,唇角勾起一抹轻薄狡黠的笑,一副闲心打趣的模样。
“追我?道长何苦这般劳碌奔波。”他语调松快,带着几分刻意的捉弄,“你守你的天命正道,我写我的山野野史,本来河水不犯井水。”
“你持笔篡改宿命,岂能放任你踏入后山。”道士握镜的指节缓缓收紧,镜面浮动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正史不肯记下的,我替它记下。这,也算有错?”红衣书生笑意浅浅,不再多言。
道士面上不为玩笑所动,心底却万分复杂。他忌惮红衣书生手中那支可以拨弄宿命的狼毫,而那潜藏在浓雾深处的黑衣身影,更加让他心神不安。
红衣书生正要继续开口,浓雾最深的地方,一道清和淡然的声音顺着山风漫了出来,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是闻人他。话语没有锋芒,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揶揄。
“道长将目光全部放在他身上,可要小心,忽略了别处的棋局。”
道士眉峰骤然紧锁,一手稳住铜镜,目光警惕地扫向沉沉白雾。
他心中清楚,这两个人,一个嬉皮笑脸把玩因果笔墨,一个隐于暗处冷眼观局,各怀莫测手段,没有一人可以轻信。他对红衣书生心存忌惮,对于闻人他,同样抱有很深的戒心。
红衣书生闻声,朝着浓雾深处扬声一笑,好似与相熟之人随口拌嘴。
“哟,你这是好心提点道长?莫不是担心我几句话,便搅乱了他的道心?”
“我只是不想一出好戏,草草收场。”闻人他的声音淡淡传来,雾中依旧不见人影。
道士不愿继续听二人隔空说笑,将铜镜向前送出半寸。银白的镜光轰然炸开,化作一道凛冽光刃破空直劈而出,乃是道门禁法,专门用来镇煞乱命之辈。
光刃落下,空气剧烈震颤,红衣书生的袍角从外缘开始一寸寸焦黑、卷曲。灼痛顺着衣料蔓延至皮肉,他脸上的戏谑依旧未曾褪去,唯有藏在宽大袖袍之中的手指,指节缓缓泛白。
他干脆抬手,扯掉已经焦碎的衣料。小臂之上那一道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下。他垂眸端详片刻,仿佛回望一段尘封了千百年的往事。
“道法一年比一年凌厉。可惜,铜镜能够伤到皮囊。”
道士步步向前逼近,火把摇曳的光晕、剑匣暗藏的锋芒、铜镜凛冽的白光,三方合围,压迫感铺天盖地。
就在合围即将收拢的刹那,红衣书生缓缓抬起手臂。
宽大衣袖向下滑落,一柄锈迹斑驳的旧菜刀静静落在他的掌心。刀身粗短,锈迹密布,刀柄缠绕着发黑的布条,看上去与寻常废弃菜刀别无二致,没有半分法器的灵光。
可就在这柄刀现世的一瞬间,素来古井无波的道士脸色骤然惨白,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骇然。
他不惧红衣书生的调笑,不惧那一支能够篡改宿命的狼毫,真正让他恐惧的,是这把刀背后封存的过往。
“此刀……怎么会现世。”道士的声音微微发颤,已经不复方才的笃定。
红衣书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锈蚀的刀背,玩味不减,继续逗弄。
“道长居然还记得它?真是难得。那些故事,早就被正史一笔勾销了。”
红衣书生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话语只够道士一人听见。
“你当真以为,我专程带着这名凡人上山?”
道士喉结轻轻滚动:“不然,你为何来到此地。”
“我只是过来看看。”红衣书生笑意冷了几分,戏谑却未曾消散,“看一看当年你不敢穷追到底的东西,时至今日,你究竟敢不敢上前阻拦。”
说罢,他抬眼,眼角含笑,余光再度飘向浓雾深处,这番话,亦是有意说给闻人他听。
道士虎口青筋一根根绷起,手握铜镜进退维谷。一边是肆意拨弄因果的红衣书生,一边是藏于暗处、高深莫测的闻人他,两侧皆是深渊。
短暂的僵持过后,红衣书生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陈青,眼神淡淡示意他跟上。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
他无意在此地长久缠斗,侧身一步,打算自道士的包围圈穿行离开。道士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铜镜银光再起,却终究不敢催动全部力量。
错身而过的一瞬,红衣书生的声音轻飘飘送到道士的耳边,带着漫不经心的提点。
“不必死盯着我这支笔,也不用过分在意雾中的来客。守好山顶那一片大雾,那里藏着的事物,才是你真正拦不住的。”
闻人他的声音,再度自雾气之中悠悠传来。
“道长,切莫顾此失彼。”
话音落下,红衣书生不再停留,抬步踏入浓雾。
陈青猛然回神,快步跟了上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清晰听见道士低沉茫然的喃喃自语。
“狼毫篡命,古刀出世……世道必乱……”
人声、火光、镜光尽数被合拢的浓雾吞噬,山道重新归于死寂。
走出极远一段山路,红衣书生才放缓脚步,依旧不曾回头,语气褪去所有冷厉,只剩平淡。
“方才,是你自己选择跟上山的。”
“嗯。”
“无人逼你,也没有东西在暗中引诱?”
这句话落下来,陈青没有立刻应声。
脑海之中画面接连翻涌:不受控制转向山路的双脚,脚底悄然渗出的黑泥,影子之侧那一道陌生人影,还有皮肉之下,那一团正在蛰伏的异物。
数息的沉默,在浓雾之中被拉得很长。
最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有。”
他清楚周遭的异样,可这条路,是他愿意踏上的。
“记死了。”红衣书生收回目光,望向前路起伏不定的雾中山径,字字清晰,“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所有因果,所有造化,所有苦痛,与旁人无关。”
轻飘飘一句话,沉甸甸压在了陈青心上。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脚底黑泥。
这一刻,他终于察觉到极致诡异。
污泥并不是赶路沾上的浮土,而是自脚掌皮肉缝隙之中,由内向外缓缓渗出来,仿佛脚下踩着一潭地底烂泥,每踏出一步,便溢出一分。
陈青停下脚步,弯腰脱下鞋子。
袜子已经浸透,漆黑黏糊,紧紧贴在脚掌之上,好似一层额外长出的皮肉。他一把扯下袜子,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
温热的黑泥厚厚裹住脚掌,带着地层深处独有的余温。他伸手用力搓去污泥。
泥层之下,密密麻麻布满细碎红痕铺满整个脚底。
这不是外界留下的划伤,是皮肉里面,向外抓挠出来的指甲印。
他平日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绝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寄居在他的躯壳之内,正在从里向外抓挠他的骨肉。
他重新穿好鞋袜,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上前方的身影。红衣书生走在前头,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向前走出数步,陈青下意识看向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大雾之中,本就朦胧不清。
可在属于他的黑影一旁,还贴着一道纤细笔直的人影。
安安静静,与他并肩而行。
他猛地停下脚步。
再次定睛望去,那道黑影已经消散无踪,仿佛幻觉。
可那股寒意,真实入骨。
他骤然想起昨夜,守在他家门外、彻夜不走、无声守候的人并不是红衣书生。
是闻人他。
山间的风穿过迷雾,裹挟着淡淡的土腥气息。
甜腥而腐朽的气息缓缓升腾而起。它并非来自四周迷雾,而是从他的脚底,一点点向外弥漫。
越是向着大山深处走去,那股气息越是浓重。它不向上飘散,反而沉沉下坠,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的脚踝。双腿骤然变得沉重,步履艰涩。
裤管外表平整完好,皮肉之下,却有异物正在缓缓游走。
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向上。他隔着布料伸手按上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似骨非骨。那东西微微一顿,缓缓转动,仿佛一张面孔隔着皮肉,正对上他的掌心。
陈青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那异物没有停下,顺着肌理继续向上攀爬,最终停留在大腿根部,蛰伏不动。
红衣书生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先落在陈青的脸上,而后视线微微下沉,静静扫过他的大腿。
他只吐出两个字。
“别怕。”
说完,红衣书生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向着浓雾深处走去。
陈青压下心底震颤,抬步跟上。
才走出两三步。
雾最深处,遥遥飘来一缕极轻的声响。
分不清远近,辨不出方位。
像孩童细碎的哭咽,又像阴恻的低笑,缠在山风里,若有若无。
陈青脚步本能一顿,耳膜发紧。
下一瞬,前方红衣书生的声音淡淡传来,没有回头,笃定而冰冷。
“别听。”
陈青浑身一僵。
这两个字。
他听过。
上一次,在他家破败的院门外,隔着沉沉夜色与死寂浓雾,说这句话的人,是闻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