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她锁了屏。
她不记得葬礼上最后一排有什么人。雪下得大,她全程看着墓碑上她妈的照片,没往身后看过一眼。那时候她刚从顾言的别墅里出来不到两个月,安安三个月大,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葬礼是林晚操办的,她只是到场,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他站在最后一排。看了她十分钟。
"砚秋。"林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B超、血常规、心电,全出来了。方予签字了。"
"嗯。"
"你怎么了。"林晚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对。"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嘴唇都是白的。"
沈砚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林晚。"
"嗯。"
"我妈葬礼上。最后一排。你记得有什么人吗。"
林晚想了一下。
"没注意。来的人不多。你只让直系亲属和几个叔叔伯伯到场。我站在你旁边,没往后看。"她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沉舟在。"
"什么?"
"方予说他在。站在最后一排。"
林晚的手指在报告边缘停住了。
"他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妈去世那天。"
"他怎么知道时间。"
"我不知道。"
林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LED灯嗡嗡响着,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气味。
"砚秋。"
"嗯。"
"你信他吗。"
"我说过。还没到信的时候。"
"那现在呢。"
"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保温箱里他的小手攥着拳头,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到了。"
下午四点半。实验室那边传来消息:解毒剂的载体蛋白合成遇到一点问题,氨基酸位点替换之后溶解性下降,需要重新调整缓冲液配比。预计延迟到明天下午才能完成制备。
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安安的复查数据我看了。脾脏偏大但可以等。不差这半天。"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了一条:"你吃了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手机屏幕上光标闪了闪。
"没有。"
"蛋羹还有吗。"
她翻了一下保鲜盒。底上还剩一小块,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水膜。
"有。凉了。"
"微波炉转三十秒。别超过。会老。"
她拿着保鲜盒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微波炉是医院的那种老式转盘,转了三十秒,拿出来,蛋羹表面重新变得光滑,热气从边缘冒出来。
她吃了一口。温的。嫩的。还是她妈的味道。
她吃了四口。和上次一样。第四口停了。
不是不想吃。是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
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陆沉舟。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短信,一个电话。
她接了。
"沈总。"顾言的声音。不是通过手机——是走廊里的广播系统。Genesis的内部广播。他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失真。
"顾言。"她站起来。
"别紧张。我进不来你的楼。但我能说话。"广播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八点之前来我办公室。老地方。带安安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你进不了这栋楼。"
"我知道。所以我在外面等你。你出来。八点。正门。"
"如果我不来呢。"
"那我明天去法院申请安安的监护权。你猜法官看到沈氏集团继承人产后第三天就带着新生儿失踪,会怎么判。"
"我签了外出许可。"
"外出许可二十四小时。但如果你超过八点不回来——"他停了一下,"你的VIP病房会被标记为'擅自离院'。系统自动上报。沈氏集团的股价明天一早会跌。"
他算得很清楚。
"八点。"她说。
"对。八点。"
广播断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LED灯嗡嗡地响。
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指攥着保鲜盒的边缘。塑料有点变形。
林晚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广播。我听到了。"她脸色不好看,"他黑进了Genesis的内部通讯系统。"
"安保呢。"
"在查。但顾言用的是外部信号源,不是内网入侵。他们拦不住。"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单向的。他能说,听不到我们。"林晚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你在哪层楼。"
"他一直知道。"
"砚秋。八点不能去。"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拖。"她把保鲜盒放下,"解毒剂明天下午才出来。后天给药。在给药之前我不能让他拿到安安的任何法律文件。"
"出生证明复印件——"
"不给。他拿不到原件就申请不了监护权。复印件没有法律效力。"
"但他可以制造一份假的。"
"他可以。但法院要做亲子鉴定。安安的DNA和他不匹配。"她看着林晚,"他赌的是我不敢让他验。因为验出来安安的父亲是沈知远。"
"沈知远死了。"
"对。死无对证。所以他赌我不敢把安安的亲生父亲身份公开。"她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但他不知道我不在乎。"
"你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在乎的是安安活着。"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陆沉舟从电梯里走出来,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他走到她们面前,看了一眼沈砚秋的脸色。
"广播的事我听到了。"
"你都听到了。"
"整层楼都听到了。"他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安保查了信号源。信号从城北一栋写字楼发出。顾言在那栋楼租了半个楼层。注册公司叫'诚远贸易'。"
"壳公司。"
"对。他名下至少有七家壳公司。诚远贸易是去年注册的。"
"他在那栋楼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陆沉舟看着她,"砚秋。他不是今天才来的。他在城北蹲了三个月。等你出月子。"
三个月。
她出月子是上周。他等了整整三个月。从她怀孕第三十六周开始——不,更早。从她住进医院待产开始。他一直在等。
"他为什么等这么久。"
"因为他不确定你会不会带孩子走。"林晚说,"你如果留在医院不走,他就没有'失踪'的借口去申请监护权。你必须离开医院,他才能动手。"
"所以我签了外出许可。"
"对。你签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
"八点之前我有三个方案。"
"说。"
"第一。你不去。我让Genesis的律师团队今晚就向法院提交安安的监护权预先声明。在你名下。他申请不了。"
"要多久。"
"两小时。文件我现在就能拟。"
"好。第二。"
"第二。你八点出现在正门。但安安不去。你一个人去。他看不到孩子就没筹码。"
"他会搜我。"
"你身上除了手机和笔什么都没有。他搜不到东西。"他顿了一下,"第三。也是最保险的——你现在就走。从地下车库。换一辆车。去另一个安全屋。他找不到你。"
"第三个方案的问题是——解毒剂明天下午出来。我走了安安的给药就延迟。"
"可以转运。"陆沉舟说,"解毒剂制备完之后走冷链送到你所在的位置。需要四个小时。"
"风险大吗。"
"冷链运输有风险。但Genesis的物流体系是独立的。"
她想了三十秒。
"第二个方案。"
"你确定。"
"我确定。八点我出现在正门。安安不去。林晚带他留在楼上。"
"砚秋——"
"他要的是我签字。不是安安。"她看着陆沉舟,"他八点之前不会动手。他要的是仪式感。他要我亲自到场。他要看着我签。"
"然后呢。"
"然后我签。"她说。
林晚和陆沉舟同时看着她。
"我签一份假的。"
"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我可以签。但条款我改。我加一个触发条件——如果安安在一年内出现任何健康问题,转让自动作废。"她看着陆沉舟,"你帮我改。用法律语言。"
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的合同法。"
"我没学。但我看了五年。"她站起来,把保鲜盒盖上,"我签了五年协议。每一行字我都背下来了。他的套路我知道。"
"你打算用他的套路反制他。"
"对。"
"他不是傻子。他会找律师审。"
"他来不及。八点之前他不可能让律师逐条审核。他要的是我的签名和安安的出生证明。我给他签名。出生证明——"她看了一眼林晚。
"复印件我可以做一个假的。"林晚说,"和原件一模一样。他拿到手不会当场验。"
"他不会当场验。"沈砚秋确认,"他要的是'我屈服了'这个结果。他不在乎过程。"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沈砚秋。"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狠。"
"不是狠。是活够了。"她抱着保温箱站起来,"五年。我活够了被人当筹码的日子。今天结束。"
她走向电梯。陆沉舟跟在后面。
"砚秋。"
"嗯。"
"笔别离身。"
"知道。"
"八点之前我改好协议。你七点半到正门。我会在停车场等你。"
"你在停车场干什么。"
"看着你进去。"
"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
"Genesis的安保——"
"我不需要安保。我自己跟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进去了,我就在外面。你出来了,我就在门口。你出不来——"
他没说完。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他站在外面。
"你出不来,我就进去。"
电梯门关上了。
她看着他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