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你们掉进了底层维度,不然病毒刚刚那一击,你们扛不住的。”
炽神双手仍拉着那无数根金丝带,脸庞下藏着一丝蜕变之后的疲惫。光从他指缝间渗出,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熔金。
“这也……太牛了……”卢特张着嘴,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伽克肘了他一下,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
避难所里,屏幕上的数据像被拨回正轨的钟摆,猛地跳回了正常区间。人群从争吵变成了欢呼——“太好了!他们没事!”“我就说吧!”——声音撞在墙上,又被新一波声浪盖过。德尔柯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落了下来。沃因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炽神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不能离开罗姆星……我能感觉到,身体还没有完全苏醒。我还得重写孤神世界的法则……”
话没说完,众人身上便燃起了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烫,却灼得人眼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被点燃。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帮我……再拖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八道金光直冲天际,朝深空中那个沉默的轮廓飞去。像是八颗流星同时划破了黑暗,将光明重新楔进那片虚无。
金光在众人身上炸开。墨的五个神躯同时展开,但这一次,五道身影通体鎏金,像是被阳光浇铸而成的。猎神的箭矢一道接一道,每一支都足以贯穿小行星,金色的尾迹在空中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兵神双剑出鞘,径直冲向病毒核心,剑速快到看不见影子,那坚不可摧的屏障上终于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裂纹。武神的陌刀每一次落下,都有一根巨触被斩断。文神的每一笔都直指要害。艺神的双旗舞出的金光将四周的黑暗染成了鎏金的河流。
弗埃特的血刃上也爬满了金色纹理,在半空中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精准地切进巨触与圆环的缝隙。卢特的上万个分身同时在巨触之间穿梭、贯穿。伽克的黑色闪电变成了金色,持续轰击着那些朝众人涌来的光球。蚀生的黑刃镀上了金边。霜灵的冰与米若的镜片再次咬合在了一起——碎裂、凝结、碎裂、凝结,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绞杀机器。
戌身上金火滚滚,地狱之羽暴涨成巨刃,一下接一下地劈向病毒的核心。每一刀落下,都在虚空中拖出一道燃烧的金色轨迹。
终于,在漫天的进攻下,那层屏障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裂痕。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然后——
一道耀眼的白光。
一切化为虚无。
“结束了……吗?”米若望着那些随风散去的白色粒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也许……”卢特喘着气。
“不对劲。”弗埃特忽然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卢特问。
戌二话没说,上来就扇了卢特一巴掌。卢特刚想骂人,却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眉头拧成一团。
“疼吗?”戌问。
“不疼……没有感觉……但为什么……”卢特的眼神开始发飘。
“到底是什么情况?”米若急了。
“太假了。一切都太假了。”墨从沉默中醒了过来。
“从哪儿开始不对劲的?”弗埃特问。
“大概……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了。”蚀生说,“墨说了,新神没有足够的能量穿越维度。但下一秒,炽神的眼睛就出现在分界线上了。”
“确实不合理。所以……”卢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更何况,刚才的战斗,病毒的进攻手段太单一——那些白立方体一次都没出现。”墨抬起头,“我们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这个底层维度。”
众人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伽克什么都没说。他抽出黑羽刀,在面前划了一下——一道黑色的裂隙沿着刀刃的轨迹展开。他将手探了进去。
“戌,帮我一下。把白火扔进去。”他的声音很轻。
戌走过来,双手燃起滚烫的白火,一把团成火球扔了进去。
四周的空间开始像奶酪一样融化。
那些熟悉的黑,那些熟悉的白,那条熟悉的灰路——一切都在原处,没有变过。
“所以……刚刚全是幻觉?”霜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
“不完全是。”墨说。
“但大致来讲,炽神应该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只是他进不来。”戌分析道。
“不对啊,这地方这么邪乎?我们怎么会同时进入同一个幻象?”卢特完全懵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认知被影响了!”戌猛地意识到什么。
“对……按理说你们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就该说了。但有一部分内容,我当时就是没想起来。刚刚才想起来。”墨自己都有些不确信。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忘说了?”卢特问。
“不。我脑子里整个被掏空了一样。关键那一点……完全想不起来。”墨顿了顿,“就和脑子被彻底挖掉了一块。”
“现在想起来了?”戌问。
“有些模糊。”墨摇了摇头。
“不对啊,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的?”蚀生追问。
“幻象被打破之后,脑子里闪了一瞬记忆……”墨皱着眉,“幻象……不对……”
“幻象是大脑与现实的偏差。应该是某些东西让我们同时进入了这个幻象,如果这个空间存在认知屏蔽的话,应该是幻象对屏蔽进行了干扰。”戌说得很快,像是在理顺一根打结的线。
“是炽神吗?”弗埃特问。
“不。虽说幻象里打败病毒那些都是假的,但炽神用自身能量彻底接管罗姆星——是真的。”伽克的声音低而笃定。
“等等、等等,我绕迷了。”卢特掐着太阳穴,“老墨说了,咱们困了多久,在现实里都不到一瞬间。那咱们推断的这些事,按理说不可能‘正在发生’啊?逻辑上说不通啊?”
“咱们跑偏了。”戌打断了他,“现在该关心的,是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来了。”墨忽然开口。
“什么?这地方到底是什么?”蚀生和霜灵同时问。
墨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
“法尔罗特在《三界》里推断——所有的世界都建立在三个基层平行维度上。这我之前说过。重点在后面。”他睁开眼,“他说:基层维度的构建只能建立在理学或者哲学上。我们的孤神世界,包括神圣宇宙,包括所有宇宙,都建立在哲学上的基层维度。”
他环顾四周。
“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简化成‘我’的哲学概念。”
“‘我’?”弗埃特的困惑几乎从盔甲缝里溢出来。
“对。‘我’指的是:一切的存在与意义,都是因为‘我’的存在而存在。当我们死后,一切终归虚无。而这三条基层维度,刚好对应着‘我’这个根基的三个面向。”墨的文字像虫子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
戌提前反应了过来:“那是不是意味着——白的那边,‘时空的起点’,代表‘本我’?”
墨点头:“对。同样的,黑的‘时空的尽头’,代表‘真我’。而我们脚下这条灰路——‘超我’——绝对的理性。”
“好吧,这些很高深。”伽克说,“但我们好像卡住了。”
“我们的认知被影响了,”米若说,“但老墨又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这说明戌说的那个东西在抵消这个空间对我们的认知屏蔽。”墨的眼睛亮了一瞬。
一股强烈的滚烫从戌的口袋里涌了出来。他把东西口袋里拿出——正是真理之冠上的那枚碎片。此刻它正迸发出热烈的光芒,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
“希望之石……真理之冠的铸材之一……”墨盯着它。
“看来就是它在屏蔽那种干扰。”伽克说。
“现在怎么办?靠它出去?”卢特问。
“只有这一个办法。”墨的声音沉下来,“希望之石的力量来源于人们对所追求事物的希望程度。我们所有人,把精神力全部灌注进去。这样的话,它可能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比肩神明的力量。那一瞬间,就是我们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
灰路上,众人站成一排。戌站在正中间。那枚晶石悬在他前方,他们手拉着手,闭上眼。代表着他们精神力的能量线从各自的额头伸出,插进那枚晶石里。
刹那间,五颜六色的闪电在他们之间炸开。
他们只能咬牙死撑。不能松,一丝都不能松。
周围的空间开始闪动,如同被人蒙上了模糊——他们身旁出现了无数个“他们”,也在手牵手,一排挨着一排,一行接着一行。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朝无尽的远方延伸。
戌全力咬紧牙关。
即使已经拼尽全力,他们仍然寸步未移。
就当所有的力气都要垮掉的那一瞬间……
“希望就是……”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即使成功的可能只有无穷分之一……”弗埃特的声音在抖。
“我们也会……”卢特浑身荧光暴涨。
“永不停息地……”伽克的声音从黑羽中挤出来。
“去尝试——!!!”
蚀生、霜灵、米若的声音同时落下。
霎时,他们身旁那无数个“他们”,在那一瞬间同时看向他们。
“啊啊啊啊啊——!!!上啊!!!!”
戌的呐喊贯穿了整个空间。
那些无数个“他们”开始以他们为中心疯狂重合。当只剩下他们自己的时候——晶石在刹那间喷出一道直插天际的光芒。
四周的空间开始延伸、撕裂、重合,像万花筒一样旋转。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们推向天际,无数光影略过。
白光一闪。
火焰掠过了他们的身旁,此时他们正在一片火海中极速穿梭。
片刻后,戌看到了什么,猛地伸出右手——抓向远方那片白光。
他抓住了。
他的恶魔之心上豁然炸出一个冒着淡蓝色光芒的花纹——一只张开双翼的眼睛。
接着,他们从孤神星表面的火海中冲了出来。无数道火焰被从孤神星里拉扯出来,在他们身边汇聚。越聚越多,直到一个比罗姆星还大的火球包裹住他们——径直撞上虚空中的病毒。
火球撞上屏障的瞬间,无数流光向四周扩散,如同巨石入水,太空刹那间被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病毒调动所有结构,白色立方体如风暴般涌来,与火球纠缠在一起。
罗姆星上,沃因从地下避难所跑了出来。他吹了个口哨——沧鲸在海空中汇聚成型。他跃上沧鲸宽阔的后背,巨鲸挥动鳍翼,朝天际飞去。
炽神在世界之城上瞥了一眼。沃因和沧鲸的轮廓上,燃起了金色的烈火。
太空里,火球与病毒的对峙越来越激烈。病毒的部分组织在极致高温下化为灰烬,但火球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白色立方体一层层剥离着火焰。
火球内,墨身上的绿光开始不规则闪烁。戌的火焰也在逐渐衰弱。弗埃特的猩红花纹已褪去光泽。米若大汗淋漓,发丝紧贴在额头。伽克的黑羽正在片片消散。卢特的光芒也在缓缓化烬。蚀生和霜灵扣着彼此的手,身上的血管与力量都在不规则地跳动。
他们前方的希望之石也发出了绝望的悲鸣。那些白色立方体正一层层撕开包裹他们的火焰。
攻势骤然停了。
那是沃因的沧鲸喷射出一道高能喷流,径直射向那些立方体的结构。金色的火焰在沃因身上跳动着。
但停顿只持续了一瞬。立方体再次开始撕咬火焰。沃因的攻击——病毒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沃因一咬牙。金火在他身上炸开,沧鲸也燃起了金色的火焰。他压低重心,沧鲸驮着他冲向了病毒的核心位置。
沧鲸撞上屏障的瞬间,海浪般的能量波向四周炸开。
可戌他们那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一声石裂响彻整个火球内部。戌低头——手中的希望之石上,赫然炸开了一条扎眼的裂缝。
就在这时,一粒粒金色的粒子从他耳畔飘过。
他扭头。
炽神的身影出现在他们后方。鎏金的光芒在他身上流淌。他张开双臂——看上去有几十米高,稳稳地托住了他们。
刹那间,火球的能量呈指数级暴涨。火焰的颜色在瞬间转成炽烈的白色。
“噗呲呲呲——噗呲呲呲——”
能量如洪水猛兽般钻进病毒的屏障,在上面炸开、扩散。屏障开始崩塌、破碎——火球径直撞上了那颗裸露的核心。
两种能量在片刻间交融。无数尘埃被吸进碰撞的中心,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
沃因本该被一同吸进去。但他回头时,炽神的一只眼睛已经在他身下展开——生生将他托住,挡在了那片死亡区域之外。
当足够多的尘埃被卷入中心之后——
上百万流明的光芒再度炸开。
霎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死白。
“你想得到力量,就必须自己去寻找。”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了。”
“镜子只能让你看到你的表面——而真正的你,在你自己的心里。”
“活在阴影里,没什么不好的。”
“你以后也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引领者,率领千军万马。”
“海洋值得所有人敬畏。”
“从此,你们的灵魂必须绑定在一起了。”
“我又不是神明。”
“就让那些我带不走的遗憾和眷恋,都化作我最后的一滴泪吧……”
戌缓缓睁开双眼。
他正漂浮在一片死白之中。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黑白的轮廓。其他人也昏迷着,在他们身边漂浮,无声无息,像一片片被遗忘的落叶。
戌飞向弗埃特——没有醒来。他又飞向其他人,摇了又摇,推了又推——没有一个有反应。
他抬起头。
远处的死白里,有一个黑点。那黑点的边缘在急速流动,像一条环形的河。那不是河。那是——虚无。
黑洞。
戌明白了一切:“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全都会被吸进去。到那时,罗姆星,孤神星,那些一切的一些……全都会消失。”
他胸口那只张开双翼的眼睛,亮了起来。
水火双翼从他背后炸开,径直朝黑洞冲去。
一颗又一颗尘埃从他身侧掠过。越靠近,引力越大。他的皮肉被撕扯,像在水中化开的墨汁,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拉长。
在最后一刻,他闭上双眼。耀眼的光芒从他的恶魔之心中炸开。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碎裂声——黑洞开始坍缩。所有的黑暗向中心收拢,坍塌,直至化为乌有。
一切都结束了。
当众人再次醒来时,他们已经躺在罗姆星的莫托平原上。头顶的天空正在慢慢恢复色彩,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卢特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结……结束了……”墨踉跄着站起来。
“戌呢?”弗埃特猛地转头,“他不在这里。”
“不……不知道……”米若喘着粗气,说不出连贯的话。
炽神在世界之城上,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的肩头,像是带来了什么悄悄话。他抬起头,望向天际。
一道红蓝交织的流光正绕着罗姆星缓缓流动。像一条盘踞在星球上空的河,像一道缝合伤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