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往生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老板娘还坐在柜台后，一盏油灯映着她的侧脸，她正在翻一本泛黄的簿册。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把那颗用黄布包裹的骸骨珠子放在柜台上，又把赵永年给我的那叠证据放在旁边：“树人中学的事，查清楚了。钱信死了，魂魄已经收押。”
老板娘放下簿册，伸手解开黄布，露出那颗灰白色的珠子。她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这东西……是用活人血肉养出来的邪器。里面困了不少亡魂的气息，虽然源头已断，但余毒未清。”
“能处理吗？”
“可以。”老板娘将珠子重新包好，“我认识一位高人，专门擅长净化这类邪物。明天我跑一趟，把它送过去。”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老板娘，林浩的魂魄，你有办法找到吗？”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铜铃。她轻轻摇动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开来。
片刻之后，客栈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飘了进来。那是一个少年，穿着校服，面容清秀，但目光有些空洞。他的身影比周晓东的残魂要凝实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迷茫的气息。
“林浩？”我试探着开口。
少年抬起头，看向我，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你是……谁？”
“我是往生客栈的摆渡人，陈渡。”我放缓语气，“你姐姐林慧芬来找过我，让我查你当年的事。”
林浩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姐姐……她还好吗？”
“她很好。”我说，“只是这些年一直挂念着你。”
林浩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我知道我死了。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去了学校的天台……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我问，“你为什么会去天台？”
林浩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那天……我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有人知道我在后山看到的事情，让我晚上十二点去天台见面。我以为是学校里的同学，就去了。但到了天台之后，我看到了……看到了钱主任。”
“钱信。”
“对。”林浩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站在天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嘴里念着什么。我看到他脚下画着一个圈，圈里放着一只死猫。我吓坏了，转身想跑，但……但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把你定住了？”
“我不知道。”林浩摇头，“我只记得他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那种让人害怕的笑。他跟我说：‘既然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留下来吧。’然后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就从楼上摔了下去。”
林浩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着哽咽：“我摔下去的时候，看到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站在阴影里，没有动。我以为他会来救我，但他没有。”
灰色衣服，圆框眼镜——那是赵永年。
我心头一沉。赵永年当年果然在场，他亲眼看着钱信把林浩推下了楼，却没有出手阻止。这大概就是他这二十年来一直活在愧疚中的原因。
“林浩，你知道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是谁吗？”
林浩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他的脸。我死后，魂魄一直飘荡在学校附近，后来我看到那个人经常在校园里徘徊，像是……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赵永年确实一直在找，找的是自己内心的救赎。
“林浩，你愿意去投胎吗？”我问他。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再见姐姐一面。我想告诉她，我不怪她，也不怪任何人。我只是一直没机会跟她说一声再见。”
我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安排。”
第二天上午，我联系了林慧芬，约她在城西土地庙见面。林慧芬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底依然带着掩不住的憔悴。
“陈先生，你找到我弟弟了？”她问。
“找到了。”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林慧芬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攥紧了手中的包带，声音有些发颤：“他……他在哪里？”
我侧过身，让开一步。林浩的身影从土地庙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站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姐姐。
林慧芬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身影，嘴唇颤抖了半天，才终于喊出那个名字：“浩浩……”
“姐。”林浩笑了笑，那笑容和他照片上的一样腼腆，“我来看你了。”
林慧芬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想要去抱他，但手指穿过他的身体，只触到一片虚无。她哭得蹲在了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浩站在她面前，伸手想要替她擦眼泪，但同样无法触碰。他只能轻声说：“姐，别哭了。我挺好的，真的。我一点都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你好好生活，替我照顾好爸妈。”
林慧芬哭着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的。你……你安心走吧。”
林浩又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来，朝我鞠了一躬：“谢谢你，陈先生。麻烦你送我去该去的地方吧。”
我点了点头，取出勾魂索，轻轻一引。林浩的身影化作一缕柔和的白光，缓缓升入空中，消失在天际。
林慧芬仰着头，看着那道白光渐渐远去，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喃喃地说：“浩浩，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弟。”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开口。风吹过土地庙前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她的那句话。
送走了林浩，我回到客栈，在客房中坐下，拿出那叠赵永年给我的证据，又看了一遍。钱信已经死了，但那些当年参与过实验的人，还逍遥法外。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我需要一个一个查清楚。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然后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夜风轻拂，月色正好。往生客栈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故事的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