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云溶溶,树色耀金。万紫千红飘零,临窗幽葩芬芳。
朱樱端看几上香猊绕烟,纤指时不时点一点近旁灵符,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合眼默诵片刻后将灵符放入香猊。
轻馥香气缭绕四散,淡入半空竟现峰峦、云气之象,眨眼间幻化成一座仙宇神殿。清风入窗,仙宇神殿顷刻消散殆尽,一室萦香已非方才气息。
红光骤闪,一个总角小童出现在朱樱面前。
朱樱愕然,她的水平的确还很有限,但也不至于找到的只是一个小孩子啊!
小童半是责怪半是不快,“你是何人,为何要惊扰我?”
“我是请你吃点心和糖果的人,”朱樱忙将几上小碟端给小童,拿起一块蝴蝶酥递给小童,“你尝尝,味道很不错的。”
小童耸耸鼻子,看看满面是笑的朱樱,端起双臂装作一个老成持重的大人,“我已修为上仙,不吃你们凡人的东西。”
“你真的不吃?味道很好的,”朱樱拿过蝴蝶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又从一个纸包中拿出一颗亮闪闪的花糖晃了晃,“这花糖虽说出在凡间,但味道可是独一份的,遇到后不尝尝看的话,以后说不定是要后悔的。”
小孩子大多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又是个不想在人前露怯的性子,更被花糖甜甜的味道所吸引,小仙童心中动摇,面上依旧。
“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我不能随便要你的东西。”
果然不是一般的孩子!朱樱暗赞一句,对想说出口的有了几成把握。
“其实……是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只是不知以你这位上仙目前的能力能不能办得到。”
还从来没人称呼过自己上仙呢,小仙童严肃的脸色和缓了一些,语气还复方才。
“你们凡人太麻烦,日常所求也不过都是些俗不可耐的事情。就算我有能力办,也不能轻易随你们的心。”
“你误会我了,且听我细细表来,”朱樱将程素为祸的事叙述了一遍,“我那位朋友现在不知去了何处,妖怪留下一个假的骗过了所有人。我已经别无他法,还望你一定帮帮我们。”
得知竟有妖怪害人,小仙童立即板正了身姿,“照你的话说,这妖怪说不定还有同伙看住你的朋友,再不然就是将你的朋友关在不能轻易找得到的地方,这样才不至于露出马脚。”
“所以,有什么好的对策吗?”
“我年纪尚小,无法帮你太多。不过我可以请我师父帮你们,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一言罢,小仙童消失在一道红光中,几上那包花糖也跟着不见了踪迹。
朱樱本想问问小仙童的师父是谁,奈何对方走得太快,只好耐住性子等消息。
鸥鹭忘机,兰芷云汀。山腰岚气飘渺,古坛紫烟升腾。
小仙童绕过正殿、穿过长廊、经过满园花卉,来到一间卧房前,唤了声师父无人应答,推门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一拍掌化作一道红光。
山门不远处绿水逶迤,一点轻舟荡漾徘徊,钓蓑被放置一旁,舱内老者斗笠遮头、高枕而卧。
看看散落一旁酒瓶,小仙童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俯身大喊:“师父师父,日上三竿了,您怎好在此安睡不醒?!”
老者合着眼,一动不动。
小仙童挠挠头,眼睛忽然一亮,“师父,您的酒窖着火了!”
话音才落,安睡的老者顿时一个鲤鱼打挺,惊慌失措四顾左右,“快快快,快带我去!”
小仙童憋着笑,一言不发地看着老者。昏昏然的老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不满地敲了敲小仙童的额头。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不知学好,竟然扯谎诓骗为师?”
老者说着便要再次躺倒,小仙童疾行一步搀住老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老者抚摸了抚白须,面有愠色地望向小仙童,“为师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小仙童委屈地撅起嘴,“徒儿熟记师父平日教诲,不能平白无故地拿别人的东西。但徒儿不是愚劣之辈,知道何人是善何人是恶。师父平日教导徒儿要惩恶扬善,那凡人所言有理有据、并非妄言虚谈,因此徒儿才想帮那凡人,并非全然为了花糖。”
闻得小仙童一言,老者愠色稍减,掐指算了算后说道:“你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记得日后行事要似你师兄们那般沉稳有礼,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鲁莽胡闹。此妖既为兔精所化,毕金乌定然可以出手降服。索性秋来景色宜人,走上一遭也未尝不可。”
“师父说得半对半不对,”小仙童出言纠正,“那妖怪说不定有帮手,不一定只是一人。”
老者朗声大笑,亲昵地拍了拍小仙童的肩膀,“万事皆有机缘,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青嶂巍峨,丹梯悬崖。曲径芳溪萦回,木樨香飘碧落。
天风阵阵,灏气横空。年轻道士遥望峭壁之上九霄古阁,揽袖振袂跻风直行,路过令人目眩神迷的重重陡阶,行过姚魏盛放的宽阔大道,步入一处云烟缭绕的楼阁之中。
“禀上仙,弟子们方才已勘察过各处,发现……”
“发现什么直言便是,何以吞吞吐吐?”南斗星君悠闲地翻阅着手中卷册,抬起头看向缄口不言的年轻道人。
年轻道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再度行礼道:“发现随侯珠被盗。”
“什么?!”先时优哉游哉的南斗星君立刻变了脸色,“随侯珠一直安放于延寿司内,又有专人养护看管,怎会被人盗走?”
随侯珠本为凡间之物,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几多连转后被安放于延寿司内,凡人因奇珍异宝生出的贪婪和杀戮得以休止,随侯珠也经日精月魄净化后重现最初光芒。
“据弟子们调查,延寿司内看护随侯珠的童子误食了不死树的果实,昏迷后被混入司内的妖怪盗走。”
不死树的果实可以令人长生不老,但那仅限于不死国的人,其他人食用后便会立即丧命。因延寿司内童子修为仙体,这才能保住性命。
“延寿司非常人可以进入之地,日常又有护卫看守防范,竟然会出现妖怪潜入偷盗的荒唐闹剧。你们要好好查证,任何相关人等都不能轻放纵放!”南斗星君想了想,接着吩咐道:“速速派人前往北斗星君处,请他同来共擒邪祟!”
秋夜风轻,烟荻低吟。重重松芸宝鼎香消,道院深深寂静无声。
房间内并无任何多余陈设,更无可以食用的东西,若非前时落雨积存了半坛雨水,温盏觉得自己多半要撑不住了。她无力地躺在地上,算着时间只觉昏昏沉沉。
云气散尽,圆月独明于高窗,温盏微微动了动,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那夜二妖的谈话她也听到了,鹄精为增加法力暗中盗取了上界珍宝,月圆之夜便会拿出修炼功法。这间道观除了二妖外并无他人,当日故意虚言几句,为的就是设法分开二妖。
现在兔精不在、鹄精要趁时修炼。对于她来说,是最合适离开的时候。
温盏打定主意,拔下一支发簪来到门前。比起其他房屋,这间房子因为只供冬日堆放柴火用,因此建得比较粗陋。如果用力推搡,两扇屋门即使合上时中间还也会留有一臂有余的缝隙,从里面可以看到隐隐垂下的锁链。她观察良久,那锁结构简单,并不难打开。
换做凡人,锁是不会直接垂在下面的。被关之人如果会开锁,这锁便形同虚设。当然,这也可能是二妖轻视凡人,不做多想的缘故。
轻微的锁链响动声在安静的夜中细不可闻,温盏拔下一支发钗,一点点撬着门锁。一声微弱的“啪嗒”声后,门锁被打开了。
温盏面上一喜,快速拆下锁链打开房门。秋夜冷风扑面而来,温盏只觉阵阵清凉,神清气爽,不由分说快步进入对面厨房。
厨房收整得十分整洁,寻了半刻只在橱柜中找到两盘点心,温盏立刻将点心全部吞入腹中,踏着月色朝道观外走去。
树影层枝疏疏密密,小池幽静月穿浮藻。经过两道院门,终于得见不远处的正殿。温盏稳住心神,加快脚下步伐。
苔径叶落,花檐倚影。疾行一段路后,竟再度看到花圃旁的厨房,那是先时被关的院落……
温盏心起疑惑,分明是按照正路而行,为何竟回到起点?温盏看准另一条路,正要移步,身后响起阵阵笑声。
“好一个奸诈狡猾的凡人,不想竟被你逃了出来,怎地不继续朝前走了,是没有路了吗?我这观内的迷阵,以凡人之力是走不出去的,还不乖乖受伏?!”
苏寻月望着转过身来的温盏,眼中冷意更甚三分,不及温盏做出反应,瞬间移形换影来到她的对面。
“多日身心交瘁,你的神魂轻易就可被掌控。”
一道银光忽闪眼前,温盏只觉心口被狠狠洞穿,整个人仿若轻羽微尘般浮在了半空之中。意识好似风中飞花,四散飘离、涣散无依。
苏寻月目光阴冷,直言逼问,“天镜藏在何处?”
温盏不由自主地喃喃一语,“天镜……”
心中浮现出无数场景和许多人,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究竟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
“天镜在哪?!”苏寻月不耐烦地再度逼问,分明只是个最平常不过的凡俗,竟然可以抵挡他摄取魂魄的法力。
一道银光忽闪眼前,温盏只觉意识几乎不存,她眼看着自己的全部意识像彩线般四散飘落,本能地试图抓住最后一缕。
“天镜在……在金华阁内的桐树下。”
“哗!”
温盏重重地摔倒在地,几道银光骤闪四周,四面冰墙拔地而起,冰墙遮天蔽日、快速相连一处,温盏被关在了冰屋内。
“你给我老实待在里面,如若我没有在金华阁找到天镜,便将你活活冻死在里面!”
苏寻月默诵咒语,一片落叶飞入掌心,长指在上一挥而过,银色的字迹浮现一瞬后消失不见。道了声“起”,落叶乘风飞向墨色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