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声声，庭院灯寒。寂寂廊轩空无一人，虚寮孤窗银光忽现。

“哗啦啦啦——”

锁链掉落的响动惊起阵阵落雨，屋门从外开启，一直心神不宁的温盏立即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谁在外面？”

雨声淅沥，夜风卷起阵阵潮润气息。短暂笑声过后，一抹修伟长影渐现眼前。檐下雨珠轻坠他身，顺着银色袍衫滴滴滚落在地，不湿衣袖分毫。

“是你。”

“是我。”

苏寻月负手迈入门槛，目光在温盏苍白虚弱的面孔上稍稍停留一瞬，十分满意地再次笑了。

“姑娘已经三日水米未进了，却还是不肯说出天镜的藏匿之处，真是令在下钦佩不已。”

温盏一言不发，对于苏寻月不怀好意的笑视而不见，阴阳怪气的嘲讽只当未闻。

眼前的凡人分明对自己十分警觉，却努力维持着冷静沉着的姿态，比起曾经见过的其他凡人来说，苏寻月觉得格外有趣。

“姑娘不必害怕，在下并无恶意。在下只是觉得，姑娘将天镜交给在下更为妥当。姑娘不过是一介区区凡俗，既无护身法力也没有持有天镜的本领。天镜在姑娘手中，除了招致麻烦外毫无用途。姑娘只需将天镜的藏匿之处告知在下，在下不但马上送来饭食给姑娘，还可以亲自送姑娘回去，好过姑娘待在这里忍饥挨冻、担惊受怕。姑娘以为如何？”

“天镜金光可降服邪祟，你不害怕？”

苏寻月朗声大笑，“姑娘对天镜恐怕只是一知半解吧。而今正道衰弱，天镜能够吸纳的正义和善念只会越来越少，倒不如让天镜供我修炼。”

名为苏寻月的男子比起兔精所化的程素似乎更为心有定见，联想到白日二妖的言谈举止，温盏另起他意。

“你倒是直言不讳，看来多少有些来头。细想之下，你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细致入微、攻心为上的招数总是要比粗蛮凶狠的更为高明，苏寻月一向这般以为，得见温盏有所动摇，愈发成竹在胸。

“我乃不死国神族银鹄。我国中东面有一道赤泉，虽名为泉却并没有水，千百年来皆流出金银珠瑜。西面有一棵不死树，上结千颗不死果，只要吃上一颗就能长生不老。姑娘是个聪明人，与其留着一面招灾引祸、对自己毫无用处的镜子，不如同我做个交换。凡人最喜爱的便是金银财宝，只要姑娘说出天镜藏匿之处，姑娘想要多少金银珠瑜我都可以送给姑娘。凡人最大的梦想就是与天地同寿，姑娘点点头就可轻易实现。”

一道白光忽闪窗外，苏寻月说到高兴处没有过多注意，温盏看在眼中、心下有了计策，面上依然如常。

“你对凡人的想法的确很了解，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但也正如你所言，我只是区区一介凡俗，别说和你们比了，就是和同类比起来，也十分有限。如果我同意了你的条件，便可守着一生也享用不尽的财物万事不愁地过日子，再也无须日日辛劳。可是生命漫长，一个人未免孤单无聊……”温盏说着低下了头，抿唇不再多言。

苏寻月微一皱眉，心下计量一番后声线温柔了三分，“我并非山野之中蛮横无礼的妖怪，修行数百年已同凡人男子无异，无论是心性外表还是才能本领，都远超他们。姑娘既然如此说，定然是有眼光的。只要姑娘将天镜交给我，我们便一起离开这里，从此做一对神仙……”

“苏寻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身后一道高声，唬得苏寻月戛然而止。看到程素黑着脸走入屋内，苏寻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妖精喜欢凡人，这和猴子喜欢果子有什么区别？苏寻月，你在发什么疯？！”程素满眼怪异地扫过苏寻月，用力拽过温盏，“你是不是觉得，拖到被人发现就有希望离开这里了？别做梦了！”

程素离宫，多半会布置一番。温盏直视对方，“如此说，你的法术要失灵了？”

“看来你挺抗饿的嘛。很好，再饿你三五日看看还敢不敢这般嘴硬！”

程素被温盏激怒，狠狠将她推倒在地，迅速拉过苏寻月迈出门槛。

屋门“砰——”的一声闭合了，一线微光的外，廊外雨声依旧。

“好你个苏寻月，竟然想背着我独吞天镜！”

苏寻月被程素拉入雨中，甩开对方，不满地说道：“我好不容易设法取信了那凡人，你倒好，最关键的时候跑来捣乱！”

“我捣乱？！”

“不是你是谁？你离宫多日，还不赶紧回去？难道要等到被凡人发现惹出事不成？凡人只是不会法术，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脑子。到时顺藤摸瓜查起来，只会麻烦不断！”

即使他们是妖，但凡人单是数量就占据优势，更不必说层出不穷的花招和令人生厌无穷手段。

拿到天镜才是目的，哪里有空纠缠于不相干的事情。

程素暂时按下心中不快，仔细端详起苏寻月。从与苏寻月相识以来，对方从来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不管遇到任何事都能沉着应对。反观今日却显出少见的怒意。

“你看我干什么？！”

两人并不是日日都在一处，即时在一处，也多是各忙各的，考虑到这一点，程素不禁发问：“苏寻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寻月微微一怔，避开程素疑惑的目光，看向纷纷夜雨，“你不闯出祸事就不错了，我怎会有什么事。”

“不对，你就是有事！”程素说得十分肯定，见苏寻月不语，放软语气，“难道你连我也不能相信吗？你我好歹是相识百年的伙伴，不管发生什么事，一起面对总好过独自承受啊。”

苏寻月轻叹一声，将前昔之事说了一遍，话还未尽，程素已然目光忐忑。

“你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所以才要尽快拿到天镜。天镜乃上古神器，只要设法将纳邪戾之气纳入其中，再配上你我法力，未必不能获胜。”苏寻月说得十分有把握。

程素心生担忧，可能会和上界斗法这样的事，她还从未想过。

“我考虑好了，你即刻回去再好好地搜查一番。至于那凡人，观她气色，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你我互相配合，很快就能拿到天镜。”

透过雨帘，苏寻月望向昏矮的房门，眼中显出少有的狠决之色。

朝来雾清，风飐瘦竹。秋花扑扑簌簌，宫墙人影款款。

“朱樱姑娘今日可是要去太妃宫中？”

程素踏上石阶，笑看迎面走来的朱樱，目光看似无意地看向一旁温盏。

温盏上前一步，注视着朱樱，“太妃那里的法事已经告一段落，想必朱樱姑娘这些日子另外有差事要忙吧？”

朱樱谦虚地说道：“资历有限，一切还要看如何安排。”

“不久前的夜里有雪隼逃出了笼子、还伤了人……朱樱姑娘可听说这件事了？”程素笑容依旧，一双眼紧紧盯住朱樱，像是生怕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

朱樱微微蹙眉，想了想道：“似乎听人说起过，但是和近来宫中最重要的事情相比起来，恐怕后者更为人所重视。”

程素眼中犀利淡去，好奇地说道：“近来最受重视的事，姑娘的意思是？”

朱樱虽心起困惑，但还是温言解释道：“宫中一切事都依礼制，丧礼更是如此；各类法事不算、朝官命妇拜谒、各宫还要按制派人前往……因太妃曾教养过陛下，更不同于寻常，即使从简，也是要花上好一段时间的。”

朱樱言辞平常，但她的目光明显带着疑问。这自然是因为程素自小长于宫中，更因为她曾在太妃身边担任过女史，不可能不知晓各种礼仪规范。太妃从前待程素很好，对方不可能毫无任何感情波澜。

程素目光转转，面起三分忧伤，“因我识得几个字，早早被指派了出来。前时得空回去只觉物是人非。现在又听姑娘说起……时候不早了，这几日分配的事不少，我们先告辞了。”

程素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一旁的温盏，温盏敛去笑容，招呼也不和朱樱打便随程素一同朝前走了，与平日温和有礼的她判若两人。

轻盈的步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望着离开的二人，朱樱思绪萦心。

换做先时，程素客套有礼的谈话她不会多想，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她虽不能直接辨别出化作人形的邪祟，但并不意味着可以轻易被对方蒙蔽。

程素暗示温盏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在做些什么，又直言雪隼之事，显然是怀疑到了自己。在问及不熟悉宫规仪礼和昔日情义后，程素明显在责怪自己重提了她的伤心往事。但这伤心往事若真的如她所掩饰的那般，就不会有她漏洞百出的各式说辞了。

晨风吹散朱樱额前碎发，她的面上冷静如水，金瞳的模样浮现心头，回想起方才温盏对自己的疏离和过分客气，朱樱心内有了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