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似乎有动静。”
“这里并无人居住,莫不是听岔了?”
”过去看看便知。”
……
黑暗中忽起几道人声,巡逻的卫士们提灯走了进来,看见摇摇晃晃的雪隼,都不由地吃了一惊。
“这里怎么会有幼鹰?”
“别说,怪漂亮的。”
慕淼提起灯笼四处照了照,确定无疑后说道:“这不是幼鹰,是雪隼。因它不同于其他飞禽,渤海国特使来朝进奉后并未将其送至禁苑,一直养在宫中,快去将看管的内侍唤来。”
“听说此鸟不易驯化,说不定是趁夜挣脱出来。”
慕淼点点头,“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最重要的是:这里距离陛下的寝宫不远,大家须多加防范。”
众人齐声称是。
看管驯化雪隼的地方有专人看守,每日入夜前都要经过检查。即使雪隼不同于其他飞禽,也绝不会轻易外逃。相关人等得知此消息后,唬了个大跳,连忙命人前来带走雪隼,又说了许多感谢之言。
慕淼是个知礼守信之人,身边的人也并不会做出故意刁难他人的事情,嘱咐过几句后也就过去了。
待到温盏听小湖提起,暗暗悬了悬心,原本是朱樱借助灵符,万籁俱寂的深夜借来雪隼,得胜后将其送还。事情与预期有所偏差,好在众人相安无事。
“程素姑娘说今日要回太妃那里,将日常所用全部取来。都一整日了,却还未见她回来,要不要请人去看看?”
“太妃那里不同于寻常之地,又是在宫城之中。我们这里只是个十分不惹眼的地方,即使是台正恐怕也不好过问。程素姑娘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说不定是被什么事一时给绊住,处理好后自有分辨,我们不用担心。”
“此话也在理。”
……
一只兔子跳过草丛,听到丛竹旁两人闲谈,兔子竖了竖耳朵,歪过头看了看背上伤痕,暗红的双眼露出一丝怨毒。
淡月阑干,小楼生凉。灯下书卷上,映出窗外花影翩翩。
“温盏,你可真是好兴致啊!”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前时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今夜唯有恨意不绝。
温盏急转身,程素一张脸苍白无光,冷冷地望着她。
雪隼利爪如钢,虽然已经运功疗过伤了,但只要走动时间过长,后背还会隐隐作痛。
“你的真实身份迟早会被暴露的,还是早日离开的好。”
程素冷笑,“怎么?你还想再用那该死的禽鸟对付我?我说过,我只给你两天时间,可你不但执迷不悟,竟然还想害我。凡人果然个个奸诈成性!”
一道白光闪过,一个毛茸茸的口袋隐现半空,不再温盏任何说话的机会,程素指尖凝起一道白光,白光迅速扩大,顷刻之间就将温盏笼罩其中。
温盏只觉四面明光越收越紧,自己虽无感觉,明光却十分刺眼。待到再度睁开双眼,四周已是雪白一片,自己竟躺在一片软绵绵的雪白地毯上,想要站起身,地毯却忽地翻转过来,连带着自己也沿着软软的壁面滑落而下。
方才一幕惊现眼前,她被程素装进了毛口袋内。
“呲喇——”
头顶上方最后一缕余光消失不见,程素束紧了口袋,温盏陷入一片黑暗。
屋内烛火依旧,瓶中花蕊清馥。随手摘了两朵丢向半空,程素默念咒语;半空中,两朵花的花瓣瞬间四散开来聚成人形,眨眼之间变成了温盏和自己。
程素四处看了看,唇角浮起一抹笑,将口袋收起,变回真身。
星流云涌,松色苍郁。万壑千岩夜色沉沉,泉清石涧泛泛涓涓。
一只雪白的兔子突然窜出深丛,长长的耳朵动了动,急奔山崖而去。
天高地远,一轮明月高悬河汉,谷风瑟瑟,石上男子衣袍翻飞,闭目调息。
“苏寻月,是我!”
一道白光闪过,雪白的兔子化作乌发白衣的程素。
苏寻月半笼双掌渐渐合实,运气还正后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程素脸上微微一定,挑眉轻笑,跃下石崖。
“看来你此次出师很不利啊。”
苏寻月看穿了自己,程素面起不悦,“少阴阳怪气!我是特地回来见你的。”
苏寻月低咳掩笑,“先时我便告诉过你,时机不到,贸然出手只会招致麻烦。你不肯听我的,非要自作聪明,这下知道玲珑塔的厉害了吧。凡人虽然全部都是些一无是处的愚笨家伙,但自开天辟地以来,他们能同万物相争,又有了今日之盛况,足见有几分看家保命的本领,你却非要硬碰硬!”
程素想翻白眼,她已经在凡人那里受够气了,哪里还想听道友喋喋不休。
“似你所言,等到玲珑塔失去效力再行动,只会和众妖们争斗不休,到时闹得两败俱伤,更难拿到天镜。何况我此次行动,并非输于玲珑塔。”
程素所言苏寻月也是考虑过的,两相对比,各自的法子都是利弊对半。又闻得对方末尾一句,不觉心下起疑。
“那么接下来,你又有什么好办法?”
程素得意一笑,拿出毛茸茸的口袋,“待进去后再同你讲。”
谈话的两人沿着山径来到一处道观之中,原本住在这里的道人们几十年前就迁往他处修行了,道观又建在崇山峻岭之中,慢慢也就荒芜下来。
多年后被二妖发现,整顿一番便在此处落了脚。
花影交错,寒殿灯深。
两人沿着长廊来到后苑,程素念动咒语,毛茸茸的口袋飞至半空。一道白光忽闪四周,受困其中的温盏翻了几翻,倒在了地上。
一阵阵头晕后紧接着一阵阵的胃部不适,秋风入喉,温盏愈发难受了几分。
程素一看温盏似有呕意,顿时瞪圆了眼,连忙将毛口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查看一番,确定口袋还是干净如新,长长地松了口气,指着温盏痛声厉斥。
“不过是赶了一夜一日的路罢了,我这个一直跑动的尚且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这个一直被带在身上的却是如此文弱不堪。凡人就是凡人,一点用也没有!”
“此人是……”苏寻月疑惑地看了看温盏,目光转转,看不懂对她端出十二分不满的程素。
程素将温盏所为讲述一遍,高声斥责,“这般一个刁钻诡诈的家伙,也实属少见。这里可没有玲珑塔,待我先将她结结实实打一顿再审问不迟。”
苏寻月摆了摆手,唇泛笑意,“何必在一介凡俗身上消耗法力。将她关起来饿上三五日,纵有天大的本事,不想说也由不得她。”
程素转怒为喜,赞赏地说道:“还是你小子主意好啊!”
苏寻月对程素的夸奖十分受用,衣袖轻轻一挥,温盏飘到了空中,不远处屋门随即洞开,温盏被投入其中。
“哐啷——咔嚓——”
两扇门自动关闭,空中飞过一把锁,哗啦啦地绕了几绕。
何处秋风?淡淡寒波,萧萧落叶满园。游目骋怀,净空青山,幽径霜竹飒飒。
“你既然摘了菜,为何还不去厨下将朝饭速速做来,站在这里出什么神?!”程素看了看搁在廊下的竹篮,目光定格在苏寻月若有所思的面孔上。
苏苏寻月闻声回神,眼神快速变换一二转过身去,“你不肯早起,我好心等你,怎地反倒怪起我来?”
程素捶了苏寻月一下,“谁说我不肯早起?明明是在修习功法好不好?”
“你总是这般多的理由,”苏寻月颇为感慨地轻叹一声,玩笑道:“我听闻人间帝王居住地方规矩甚为严苛,似你这般没心没肺、不拘小节,竟也能在如此之长的时间内不被发现真身。可见,正道气数衰落至何种程度。”
程素垂下眼,将小小的拳头高高举到苏寻月面前,“少瞧不起人,我在那凡人的宫殿中过得别提多随心自在了,眼见着便要拿到天镜。而你呢,除了吃喝睡外,可曾做过半件有用的事?”
苏寻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若非当初有我一旁助力,哪里能有今日结果?兔子的记性都这么差吗?”
真正的程素自幼长于宫中,因天资卓越,格外受到重视,承教于当世大儒,被太妃看重一直跟随身边,太妃为她选中夫婿的那年却不幸染上急症。
早智易夭——宫中下了断言,难以医治程素。太妃心生怜惜命人寻访民间良医,山穷水尽之时终见峰回路转。
“太妃信了命妇之言,从你这个假大夫手中得到了所谓的灵丹妙药,实则是我变作程素模样,”程素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挑眼一笑,“苏寻月啊苏寻月,你总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实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我说得对不对?”
“我又不曾害你,何况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共同目的。”苏寻月说着束高衣袖。
程素哼了一声,随着对方步入厨房。当初两人得知天镜遗落人间,多番商议计量后始终寻不到机会,又听闻许多妖怪和他们有一样的想法,其中不少还栽了跟头。虽然心生几分惧意,但也愈发想得到此物。
四处拜神求子的命妇告知了程素的病,太妃的仙逝又变成了转机,玲珑塔的确可以禁锢部分妖力,但对付个把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何况眼下已经脱离了玲珑塔的辖制。
“乒乒乓乓——”
起锅烧油、挥动炒勺的声音淹没了两人的谈话,阵阵饭菜的香气飘入窗内。
温盏努力朝外张望,希冀看到、听到更多的重要信息。
“好喽!”
程素愉快的拿过碗碟,盛出三五佳肴。苏寻月盛饭添汤、提壶换杯。两人说笑着来到屋外树荫下用起饭来。
“有时候真搞不懂凡人是怎么想的,喜欢什么就吃什么呗,非要给早中晚饭列个规矩,何必这麻烦?”程素满意地吃起饭来,她就喜欢顿顿都来大鱼大肉。
苏寻月并不急于用饭,余光看向厨房对面,示意程素也朝对面看。
程素心领神会,嗓音高了几分,“好香的饭菜啊,宫中也比不了。可惜就是做得多了些,也不知能不能吃得完?”
一言罢,两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