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澄净，征鸿如缀。霜风树影耳畔萧萧，满目红叶色重新娇。

“程素姑娘果然心灵手巧。铜壶虽是平常之物，但却是最少不得的日常所用。也不知是不是年久日深点缘故，昨日傍晚开始就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好在今晨姑娘就将此物复原。”

“日晷虽好，但遇上昏晨雨雪就不方便使用了，而且咱们这里不同于别处，日常做事最少不得此物，幸好有程素姑娘来到我们这里。”

……

温盏才迈入正殿门槛便听到众人的热烈议论：原来是日常用于滴漏计时的铜壶出了问题，告知台丞的话不免是要多问几句，再牵扯出其他事情更会增添麻烦。

程素来得早不说，还将此物修好，免去一场可能发生的风波，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我是个没有什么大用处的人，只能做些琐碎简单的小事罢了，今日也不过是凑巧遇到，全倚仗诸位相助才将铜壶修缮复原。如果说功劳都是我一个人的话，未免让我心有不安。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好了。”

面对众人的褒奖，程素一贯地保持着谦虚的态度，众人有借机请教的也有陪笑询问各宫各司人和事的。

对于好心求教者，程素知无不言耐心教授。对于明显心怀叵测的问题，也能游刃有余不留把柄，众人愈发对她好感倍增。

一人走了进来，同温盏低声几句，温盏颔首应了。虽没有看向人群中的焦点程素，但她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过来，一直将自己送出了门。

幽径花闲，绿苔染阶。温盏步入西阁，少丞恰好走下楼梯。

“少丞。”温盏率先行礼。

少丞点点头，指了指一旁长几，“这是近几日绘制的云气图；根据前人记载整理、本朝历年所制、以及本月观察绘成……”

从上古先民们仰观俯察天地以来，历代都会观测云，根据对云形、云色、运动等的记录推断天气的变化、以备农事生产等需。不但有相关记载也会根据实际情况画出云图。

这个月温盏就跟随少丞等人记录学习，她快速回想过自己负责的相关部分，可以确信并无纰漏，但少丞的未尽之言显然意有他指。

“温盏才疏学浅，如果有不当之处，还请少丞不吝指教。”

少丞目光不变，走到长几旁拿过一叠云图交给温盏，“书载，云势若鱼鳞，来朝风不轻。又有记录，月晕主来日有风。缺在何方，风既起自何方。其一是根据云的形状和太阳的光亮判断刮风；其二是根据月晕以及月晕的缺口判断风向。”

温盏对看手中云图，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有些发紧。少丞之言都是最基本和最简单的，提起的两张云图却全都画得不对。

最无语的是，只要出自自己之手的图全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问题，错了形状、乱了方向、明暗不对……都是些不可能出现的问题。

当初完成这些图前，温盏查阅比对过典籍，请教过熟于此务的人。完成这些图后更有专人检验校对，出现错误的几率几乎是没有的。

而现在，面对白纸黑字的“证据”，温盏不知作何解释。

“姑娘自来办事谨慎，当一直如此，才不负台正、台丞教导，也方便岚光台诸位同仁。”少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重心长又句句在理。

温盏颔首行礼，“温盏多谢少丞提点，今日之误即刻更正，日后也绝不会再犯。”

少丞点点头，说过一些其他琐事后，温盏行礼告辞，才走过几丛红枫，一抹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怎么样啊，温姑娘？”程素得逞地笑着，“目光游移至温盏手中云图，愈发高兴，“玲珑塔的确令我受限，但对付你这个平平常常的凡人，实在是一桩轻而易举的小事。”

一道白光闪过，云图全部变成黑纸，好像刚被浓墨染过一般，程素笑着离开了。

暮雨生寒，衫袖添裥，树影婆娑凝烟。鸣蛩低语，露洁金菊，幽林苔径人影依稀。

温盏搁下笔点燃烛台，仔细比对过重新绘制的全部云图，心下松了一口气，这才忽感凉意倍增，起身正要关窗，程素忽然出现在窗外。

她未撑伞，雨滴落于乌发白衣上毫无水泽，好像凭空消失一般。望着微微怔住的温盏，浮出一抹灿笑。

“忙了整日连饭都顾不上吃，才算将前几日的问题处理停当，今日的差事恐怕还未来得及做吧。姑娘觉得如果长此以往下去，即使这里的凡人容得下你，宫规王法可能轻饶了你？”

“今日听说了一件趣事，”程素的挑衅，温盏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远在将作监外的菜圃发生一桩怪事；眼下正是许多蔬果开花结果的时候。也不知为何，那里所有的花叶一夜之间竟全部无故脱落，调查过后仍然是百思难解。”

程素眼中的笑顷刻消失，唇起冷意，“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嘲笑我？！”

温盏无奈，“我嘲笑你做什么，嘲笑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即使我不能将你如何，也定然有人能将你制服，还是速速从善为好。”

“从善？”程素傲视温盏，“凡人多贪多杀、愚昧肤浅，从有你们开始众生便不得安宁，竟然还敢大放厥词、称善说恶，当真可笑至极！”

“程素姑娘是真善？”

庭柯凉意迭起，隔着一窗雨雾，对峙的二人分毫不让。

“新的历书就要开始印制了，好像是姑娘送去的样本。待样本呈到凡人天子面前，发现满篇错误的话，到时不单单是姑娘，恐怕这里的其他凡人也要难咎其职了。”

“如果大家都牵扯其中，姑娘难道可以置身事外？或许姑娘练过隐身逃匿之术，可如果一旦使用，只会暴露姑娘真身，连调查都省了。姑娘的妖法大过了王法，要感谢姑娘才对。”

“温盏！你真以为我不能将你如何吗？”程素冷了脸，周身腾起一股寒意，近于她身的雨滴瞬间凝聚成几柄水刀，狠狠地扎向温盏。

温盏难防，满面满身被雨水浇透。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再不交出天镜，我就让你死！”程素一把将温盏揪出窗外，她力道极大，温盏根本挣脱不过，程素眼中狠厉化作嘲讽，“你可千万不要对我起歹心啊，毕竟我有的是法子逃脱，而你就未必了。到时众人看到程素害于你手，无须任何妖法，单是人间王法就可定你一个杀人偿命的大罪！”

愚痴凡人真假不辨、善恶不分。

她不过是在铜壶上做一点小手脚，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修缮复原，凡人们便以为她才能出众。

至于那些凡人做起来费时费力的差事，对于她来说仅仅抬抬手指而已。又倚仗着太妃的声望和地位，愚昧众生便将她看作一个万里挑一的好人，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

“哐啷——”

程素松开手，温盏半边身体砸在了窗框上，额角瞬间渗出了血，混杂着雨水不断滴落下来，温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程素见此情形，哈哈大笑。

澹月微云，夜清如许。丛中蛩声如促，花间灯色不寐。一抹倩影脚步轻缓、悄无声息，左右顾盼后步上石阶。

烛光朦胧，倩影手中似乎提着一只黑色的笼子。秋风过庭，檐下八角灯微微摇动，愈发难以看清笼中究竟何物。

“吱呀——”

屋门从外轻轻推开，倩影迈入门槛，看向孤灯旁打坐调息的女子。

“你这个该死的凡人，终于明白斗不过我了吧。”

程素并不睁眼，冷嘲一句后收息还正，鼻尖轻轻一动，似乎感知着到什么。夜风盈室，夹杂着秋露的凉意、庭花的清芬，并无异常。

“怎么不说话，再想玩什么小把戏的话，我立即就让你付出代价！”

程素蓦然睁开双眼，灯火跳动，雪白的脸颊和雪白的衣衫染上参差不齐的昏影，漆黑如墨的双眸泛着淡淡的暗红。

“如果一定要我说话，那便只有一句——幸好你住回到自己的房间。”

温盏打量着一尘不染的屋舍。真相被揭开不久，喜洁且在自己屋中一无所获的程素搬回了原本的住处。索性距离很近，对谁都是方便的。

“这是什么话？”程素眉尖微蹙，眼前的凡人心思多奇，是她见过最麻烦的一个。

温盏微微一笑，“唰——”地一下掀开了笼上黑色罩布，打开笼门，几个快步疾步出屋。

门窗上锁的声音和笼内禽鸟兴奋扑动双翅的声音随之响起，紧随而起的是程素的咒骂和屋内陈设的摔砸声。

“温盏，你这个该死的凡人，竟敢算计我！”

“今天终于得到此物，想见识见识妖物化作人形后怕不怕天敌。此刻苑门已锁，这里的屋舍都是单独的，程素姑娘这一间又在后面，不会打扰到无关人等，希望姑娘好自为之。”

方才夜风入屋吹散了来者的气味，程素未能第一时间有所察觉。此刻门窗紧闭、气氛紧张，躲过瓷瓶的雪隼扑了扑双翅，一双眼明亮如电，虎视眈眈地望着程素，勾了勾利爪，“呼啦——”一下飞扑而来。

屋中狭小，躲避之处却甚多。程度指尖绕出一道白光直击雪隼，回身就要退到墙角。雪隼也发觉到眼前猎物并不寻常，上下翻翅避开白光，径直冲向程素。程素灵机一动变回原身，躲到衣箱一侧，趁雪隼未落之际，快速掘开衣箱紧挨的墙面，一边挖一边躲，沿着洞口逃出了屋子。

雪隼自小受训，熟识各色猎物习性，今日见到一只片刻之间便能挖洞逃窜的兔子，既惊喜又兴奋，撞破窗纸追了出去。

夜幕漆黑，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宫墙和树木间疾速奔走，头顶上方一只雪隼追逐不放。生来互为天敌，无须解释无须语言，唯有以命相搏。

风起宫灯，兔影断断续续，经过一处转角，竟消失在花草丛中。雪隼扑了扑双翅，引颈四顾后疾速飞入一处园林，加速冲向地面上的一团白影。

兔子看准时机一个急转，反向跳起正面迎击，雪隼不防，被兔子强有力的后腿狠狠地蹬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