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清炒芸豆、一盘丝瓜豆腐、一碟菜心、一小碗红烧兔肉，约莫是入了秋，菜品丰富起来，比起前时只有素菜清粥的日子，今天的饭菜可谓难得一见。

“程素姑娘是吃不惯什么吗？”

程素尽量不去看面前的碗碟，已不似方才那般惊恐，努力挤出一丝笑，“啊，我……我跟着太妃时吃惯了素食，今天突然看到荤腥，这便……这便失礼了。”

“听闻太妃在时全心侍佛，程素姑娘有不习惯的地方也是正常的，以后我们注意一下就是了。”温盏将兔肉端到自己和朱樱近前，又将素菜换到程素面前。

程素落落大方，不想胆子却有点小，朱樱有些心疼她，“我那里还有一包枣泥花点，等一会儿我送来给姑娘。姑娘日常想吃什么的话，告诉我即可，我托人带给姑娘。”

程素拿起筷子，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我不好，不仅打扰到了你们，还要麻烦你们。”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一桩，不要放在心上。快吃饭吧，待会儿要凉了。”朱樱好心安慰一句。

温盏将菜心也放到了程素面前，又劝了她几句好话，程素谢过二人，默默地用着饭，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她们，眼中露出一丝异样。

夜半风急，冥空气昏，乾坤一片混蒙。顷刻间，轰雷震天，滂沱大雨鸣树撼屋。

温盏放下窗，拢了拢烛火，忽然听到廊下程素敲门。

“吱呀——”

门开了，霏霏凉雾随风入衣。闪电照壁，程素单弱的身影楚楚可怜，她兀自环抱着身体、满眼期盼地望着温盏。

“深夜打扰姑娘休息了。我住得那间屋子一直在漏雨漏风。有些熬不住便出门在廊下躲雨。因我来这里仓促，许多衣物还不曾收拾好一并带来……我本想在廊下熬一夜，奈何秋雨深夜冷风入骨，因此……因此……”

“还因此什么？”

温盏听不下去了，连忙将程素拉入门中，快速拿出一件新袄披在她的身上，又赶快倒了一杯热茶，请她坐下暖和暖和身体。

“你我也算相识之人，既然你的屋子不能住人，那便该早一些来找我，怎地还在外面受风受冷？”

程素小口喝完热茶，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不少，难为情地说道：“正因为我与姑娘相识，姑娘日常又照顾我。我想反正也不是冬日，挺一挺多半没问题。哪知高估了自己，只好又来麻烦姑娘。”

温盏从火炉旁的匣子中取出几片姜片，重新熬了姜茶，“这不过是寻常人见了都会帮忙的小事，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新到这里，可能会觉得不熟悉，时间久了就好了。”

烛光下，程素一双眼眼睛纯真无瑕，颇为歉意地说道：“今夜叨扰姑娘，明日我便将此事告知掌事，希望尽快能修缮完工。”

炉火红深、姜茶煮沸的味道在屋中弥漫，驱散冷雨寒意。温盏帮程素满上茶杯。

“岚光台较之姑娘从前当值的地方简单一些，但修缮房屋这样的事也绝非一二日就能完工。就算姑娘明日便将此事告诉掌事，掌事应下后还要吩咐其他人协办处理。来来回回得花不少时日，姑娘安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程素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感念道：“宫中不易，能遇到姑娘这样好的人，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不要紧的。”温盏和煦一笑。

岚光台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不是特定的时日，大部分时候和从前相似，程素新到这里，多数情况下还在从旁学习，她细致认真又谦逊好学，众人皆是交口称赞。

这日忙碌到傍晚，彼此道了别，程素沿着竹径回到住处。移步上阶，闻得屋内有细微响动。程素停步微忖一二后推开了门，见温盏正在侍弄花草，笑着开了口。

“季节更替，宫中各司各苑都会送去应季花卉。我今日已经在正殿和书阁看到了金鹤翎和银芍药；金鹤翎花团锦簇、落日熔金，银芍药淡白千叶、重重叠叠，好似一捧捧冬雪。台丞素来不苟言笑，竟也出口夸赞了几句。后来我又看到有人拿着洒金红和赛琼花，不想回来后竟然还能看到金盏银台。从前在太妃身边时，大家会将秋菊做成花塔，风前相映、花蕊香浓，实是风雅。”

程素打量过桌上秋菊，帮温盏将它们移入凤尾瓶。

“咦？这……似乎不是秋菊，也不像是今日送来的花？”

凤尾瓶旁放着几朵紫色花蕊，样子有点像牵牛花，与明艳洁白的金盏银台相比，并不容易被注意到。

“这是什么花，姑娘用它来配秋菊？”

不知名的花蕊和金盏银台并不搭配，无论是颜色、外形还是气味，程素迷惑地望向温盏。

温盏拿起紫色花蕊，捋了捋花蕊一侧的绿叶，“这是茄子花，据说入药有敛疮止痛之效，不过兔子是不能食用的，偏偏兔子食用此物上瘾。如果养了兔子，一定要记得不可让其亲易尝试。”

温盏神色清畅、话语柔和，和平时并无二致。可听到这番话后的程素，明显僵了笑容。恰好茶炉沸腾，温盏放下茄子花开始倒茶。

茶水入杯、茶气氤氲，虚化了彼此的面容。风起帘动、茶烟四散，程素恢复笑脸。

“温姑娘哪里来的此物？”

“昨日是小湖送来饭食，他认识的人不少，从菜圃内寻几朵花和几片叶子不是难事。”温盏呷了一口茶。

程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茄子花和茄子叶也能入茶？”

温盏淡淡一笑，“程素姑娘想尝尝茄子花和茄子叶制成的茶？”

捏紧杯壁的手指显出几道青白色的痕迹，程素心起几分忐忑，目光转转，冷笑一声。

“你以为凭借这种不起眼的小把戏就能吓倒我不成？几片花叶而已，就算吃了又怎样。我早已修成人形，此物并不能将我如何。”

温盏搁下茶杯，神色如常，“姑娘何必动怒，不过是想证明姑娘真身而已。”

“你……”程素眸出冷厉，心绪起伏几下后莞尔一笑，“你是如何发现的？”

“如果只看表象，程素姑娘的确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如果留心几处细节，就会发现疑问重重。”

“比如说呢？”程素追问，她想不起自己留下了什么把柄，让温盏抓了个正着。

“程素姑娘初次同我们一起用饭时，表示因为太妃吃斋诵佛，自己也不用荤食，当时姑娘看到红烧兔肉时惊慌失色，似乎可以证明所言非虚。但如果细致了解此事，就会知晓太妃敬佛多年食素，并不强令身边人同她一般。

再说前些日子的大雨，程素姑娘第二天的确找过掌事，但掌事并不在，而后姑娘又去过两回，掌事竟然也不在。姑娘新来不假，但也并非全然不知岚光台情形，总是选在掌事外出不在的时候前去，令人费解。换一种想法，可能程素姑娘的屋子并无漏雨，这并不难以验证。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我这里有一只檀木匣子，原本那匣子中有几朵干花。昨日看时，其中一朵边缘散落几片花瓣，从前可是一直完好无缺。未经他人同意乱动他人的东西，这可不像程素姑娘做得出的事。”

程素对于温盏指出的几点并不辩解，反而轻轻巧巧的笑了，“前时那些妖怪们的做法不是蛮横无礼就是阴险狡诈，实在上不了台面。我同它们不同，比起横冲莽撞更喜欢简单做事。我奉劝姑娘知趣一些，自己把天镜交出来，也免得撕破脸皮后姑娘痛哭流涕。姑娘须知，不轻易出手不代表不能出手。”

“慑于玲珑塔，才是程素姑娘不出手的最大原因吧。”

程素冷下脸来，“你这无知该死的凡人，你以为玲珑塔可以永远护佑你吗？万物皆有时。你不过区区凡人，根本没有任何本领持有天镜。而今天镜遗落人间的消息已经在众妖中传开，待正道彻底衰落，玲珑塔只会变成一尊摆设。到时各路妖物精怪蜂拥而至，别说是你了，就是天兵天将到来，也未必抵挡得了。”

温盏面容如常，并不惧于程素的威胁，“其他妖怪怯于玲珑塔，你们几个却颇有胆量，对蛟兕俯首帖耳。”

程素面起一丝傲视，“对蛟兕俯首帖耳？你错了。我并不需要听命于谁。”

“天镜乃洞见世间真假善恶之物，程素姑娘知书达礼，如果想修持正道，不会盗取此物才对。”

“天镜是镜，能照见仁义就能照见奸邪，此物落入心思不纯者手中，必毁善积恶，增加自身邪力，做出许多害人的事情。只有归我，天镜才能安然无恙，更可积善护人。至于你所谓的盗取……比起我要成就的伟业，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小节。”

“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况程素姑娘如何证明自己所言是真？”温盏单刀直入。

程素冷哼，神色轻蔑，“你将天镜交给我自然知晓真假。”

温盏面无波澜，“程素姑娘的话，就是告诉小孩子，小孩子也不会当真。”

程素眸起乖戾，言辞不悦，“温盏，你既然选择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