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云昏,古木阴阴。古刹山门洞开,殿中檀香不绝。长廊尽头,房舍俨然。
姜延敬极目远眺,心底泛起丝丝失落之感。已经离开京师好几日了,今晚借宿于此间庙宇之内,如果路上顺利的话,半月便可抵达……
“老爷,大家都已经安顿好了,赶了一天的路,您也早些歇息吧。”僮仆放下换洗的衣物,行礼后出了屋门。
日色渐暗,院中情形隐没于夜色之中,姜延敬听着脚步声慢慢消失,回想过往;白善文似乎要被流放,又好像要将他革职,好在没和自己扯上关系。至于其他,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滴答——滴答——”
耳畔似有雨声,姜延敬恍惚之中睁开双眼。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一缕灯色晦明晦暗,令惊醒者愈发恍然。
不对!
姜延敬猛然从榻上弹了起来,来不及穿好鞋子,纵身取过几上佩刀。
寒光出鞘,照亮门口一道黑影。
“你是何人?”
姜延敬大呵一声,手中兵器握得更紧了。
“滴答——滴答——”
那不是雨声,是鲜血划过刀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或许是山中秋夜太过安静、或许是身处黑暗精神高度集中,姜延敬今夜的耳力格外的好。黑影步步逼近,血珠坠落的声音越发清晰。
利刃横出,鲜血的气息卷杂着不灭的杀意,好似团团冷焰扑面而来,姜延敬怒目圆睁、举刀横截。刀光闪烁如电、上下翻飞如雨,如猛虎扑羊,似困兽出笼。刀法又快又狠,势要寻出一条生路。
黑影左闪右避,迅捷灵活,侧身疾如旋风,转步宛如鬼魅。觅得对手一丝破绽,快速游刃追击劈斩,劲切连绵不绝,势狂力震敌魂。抓住一线良机,横刀直出重击。
“当啷——”
黑暗中,一道精光飞闪,姜延敬未及喘息跌坐在地,躲过杀气腾腾的刀锋,摸到刀鞘拼死抵挡。
“你……你究竟是谁……“姜延敬咬牙切齿。
黑影不语,眸光冰冷无温,借势力压对手。姜延敬大呵一声,全身气力并发于刀鞘,黑影终于不敌,连退数步撞到窗边长几,以刀抵地稳住重心。
姜延敬快步跑出房门,光脚跳下石阶。
孤夜凝寒,庭梧陨翠。清寂明月照亮疾奔乱影。山风四起,吹不散惊恐失措。
“哎呀!”
姜延敬跑得太快,险些被庭灯旁的僮仆绊倒。昏昏惨惨的灯影中,僮仆双目圆睁、满身是血,凉风透骨,对方早已没有了气息。
姜延敬心道一声晦气,看准几步之遥的围墙,心中燃起希望。
“姜大人,您这是要去哪里?”
一道暗影闪出花圃,挡住姜延敬的去路。
姜延敬神色一惊,正欲出手,另一侧又现人声。
“为了找个合适的地方送大人您上路,我们不辞幸苦一路暗中相随。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大人您却要不辞而别,这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吧。”
“大人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倘若直接赐死大人,肯定会惹出不小的风波。不如大人做一回‘好事’,成为我辈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姜延敬怒视二人,声嘶力竭,“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奉内庭旨意:姜延敬,死!”
闻得花圃旁来人一言,姜延敬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斥责道:“不可能,娘娘不至于为了区区小事杀我!”
“两个饭桶当然不值当大动干戈,但大人您,实在是不争气啊。”
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姜延敬迅速转身。
“陆……陆云霆?!”
“不错,正是在下,”陆云霆微微一笑,“算起来,姜大人也并非全无是处。可惜大人您恶习难改;每每饮酒至酩酊大醉便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偏不凑巧,大人的恶习被娘娘得知。大人为娘娘办差以来,知晓了不少内庭密事,而今大人虽然称病还乡,但若哪一日病好后宴请宾客喝过了头、说错了话,岂非要葬送大人一世好名?娘娘也是为了大人您着想。”
姜延敬方寸大乱,“你们……你们就没有想过我大哥……”
“姜大人吗?执掌皇权者无不多疑,伴君就是伴虎。这样浅显的道理,姜大人可比大人您更为了解。”
夜风透衣,姜延敬只觉冷汗淋淋,双目茫然,“难道今日……你们来此,和我大哥也有关系?!”
陆云霆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与他无关的,他不关心分毫。
横刀劲出,陆云霆腕如灵蛇出招敏捷,身随刀动,削如迅鹰。姜延敬后知后觉、闪转腾挪,挥舞刀鞘殊死一搏。陆云霆正反取势、凌空飞刺,势要追魂夺命。
“咔嚓——”
刀鞘断裂两截,心神俱散的姜延敬连退数步。身后一道急光惊闪,鲜血四溅、姜延敬扑倒在地。
夜花如霰,风冷香涩,血腥气散入飞花,在场众人收刀入鞘。
“此间庙宇近无人家、远无村社,而今也变得空空荡荡,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化作焦土烟尘吧。”
两名卫士闻言,齐声称是。
天宇空明、秋云远迹。摵摵晨风、穿林泛花。换过一窗竹帘,炉上香茗浅沸。
早阳透窗,温盏打开几上藻绘漆匣,这是慕泠托人带给她的。
一匣花蕊正中端方着一朵鲜活如真的小巧花佩,类冰似雪,触之如泠泠清泉,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中透月华之色,随光而变,精巧别致。
白海棠树下的相逢浮上心头,温盏心中充满暖意。指尖绕过花佩叶下。花佩一直珍藏匣中,等她得空的时候,要做一个漂亮的穗子,这样才算是相得益彰。
仲春时节月老祠中的一幕浮上心头,慕泠的笑脸和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温盏重新将花佩放入匣内,整理一番后心意舒畅地推门而出。
林叶渐染霜色,黄菊红榴色深。走过丛草芳径,身后忽起一道人声。
“前方那位姑娘,且等一等。”
脚步加快的声音随之响起,不待温盏转身,一名女子来到近旁:胭脂淡均、螺黛檀口。
“我叫程素,今日头一回到岚光台。恰巧看到姑娘经过,想请教一二,也好同往。”程素行了一礼,言辞恳切、神色真诚。
温盏连忙扶起程素,含笑回复:“程素姑娘客气了。听闻岚光台有新人到来,莫不就是姑娘?”
在岚光台也算有些时日,内中有什么人彼此早已相识。这条路距离岚光台正门较近,是前往正殿必走的一条路;不久前听少丞和众人议论,说是近些日子有新人要到岚光台,程素的出现大差不差。
程素颔首,问过温盏姓名、又问过岚光台内的一些事,来到正殿与众人见面。她在太妃身边做过女史、通晓经史子集外,对于书学和算学格外有天赋。兼之心思灵巧、秀外慧中,于是便命她到了岚光台。
“太妃离开后,原本是安排我留在尚药局,奈何年纪太轻、资历又浅,这便打算命我前往内府五局,仔细问过我后就来了这里。”
程素十分谦逊,众人听过后愈发对她好感倍增。
“这么说,姑娘还懂得药理?”
“哪里、哪里,不过是以前在太妃身边,听到熟识的人们说过而已,真的要去了尚药局,也是要从头学起的。”
“姑娘聪慧,不管到了哪里,一定都能将差事办好。”
“还要依靠诸位多多指教。”程素莞尔。
众人又客套了几句,说了一些别的。得知少丞和台丞到来,不再多言。
入秋一切照常,临近午后时大家已经很熟络了,程素得知与温盏比邻而居,又认识了朱樱,三人遂一起用饭。
“朱樱姑娘在太卜司,想必前些日子也在奔忙。”
“阴阳杂占、吉凶悔吝,这些事确为太卜司责任之内。不过我只是一名觋女、学识浅薄,还需精进。太妃的事,有太卜司内极有威望的前辈协理,我至多做一些小事。”
“怪不得先时我没能见到姑娘,不过说起来,姑娘若没有真的本事,也不会进入太卜司。外人看来,你们那里十分神秘,我从前也是如此想的。今日和姑娘说话,倒也觉得十分亲切。”
程素笑容含蓄、言辞温和,想到众人都说她在太妃身边时极受重视,学问颇为出众,钦佩之情溢于朱樱心底,本就秉性率真,对程素愈热情。
“程素姑娘既然这么说,日后我们一定可以相处愉快。今日不知是什么饭菜。姑娘是在宫中贵人们身边待过的,多半见惯了珍馐美味。到了我们这里,也不知能不能习惯?”
“既来之则安之,朱樱姑娘不必担心我。”
程素打开食盒,看清食盒中的饭菜后,不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举起得手臂也僵硬了。
前一刻谈笑风生的程素,好像看到了极其可怖的事物,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
虽说岚光台的饭菜比不过宫中贵人们日常享用的,但也绝不至于吓到人。
温盏眼起担忧,马上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惊恐中的程素唬了一跳,“啊……我……”
“食盒里有什么?”朱樱端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