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净峰高，凉风习习。不觉间，炎炎暑热退散，纷纷坠叶飘香。

“姜延敬执掌卫府多年，熟悉京师内外、知晓朝中人事，又曾在辅州等多地担任要职，办起事来就算不能是毫无问题，也不该犯这种错误！”

中宫满面不悦地步入殿内，约莫许久不曾似今日这般惊愕愤慨，亦或事情发生得过于超乎想象。一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得心应手、稳操胜券的她，顾不上礼仪宫规，高声怒责几句后面色愈发难看。

“娘娘息怒。”

杜胜言辞如常、面容如常。平静的目光扫过走近奉茶的宫娥和提心吊胆的内侍，接过托盘放置一旁，殿内一众宫娥和内侍快速行过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想起方才议事的情形，中宫揉了揉额角，声色依然不快，“你也看到了，因为姜延敬的荒唐，险些就要收了不场了。他竟然还能厚着脸皮立在那里，传扬出去岂非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柳怀远不肯交出名单和账本，千里送信的人总是可以暗中寻到的。中宫将这件秘事交到姜延敬手上，哪知他竟然将两个无关紧要之人当做送信之人抓了起来，私自严刑拷打至两人屈打成招、画押认罪后兴冲冲地跑到宫内表功，甚至明里暗里要借此功劳意图官复原职。

按照姜延敬的说辞，他一直命人在辅州暗中搜寻，得到可靠消息后亲自连夜前往，在一处少有人知的赌坊内抓到了醉醺醺的送信之人。

那两人不过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成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喝酒赌钱外什么也不懂，别说娘娘暗中命姜延敬查办的事情了，就是大字也认不得三个，根本不可能牵扯在秘密办理的事情之中。

天晓得姜延敬如何获得了错误的消息、又偏偏是个好大喜功的性子，自认为抓住了人便擅自严刑逼供，结果演变成了一场闹剧。

“那二位既是天潢贵胄，眼下无故受屈又身负重伤，是否要命宫中医术高明的太医亲自前往查看？”

“你来处理吧。”

中宫招了招手，杜胜马上将茶盏呈递到她手中，中宫浅啜一口，稍稍平复了气息。

“姜延敬太无用了，此事还须另择人选，你以为谁最合适？”

杜胜接过茶盏，神色微微有变，“如果娘娘一定要咱家来说，咱家以为此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娘娘无需为此烦扰。”

中宫眼出愕然，“这是何意？”

“娘娘试想，柳大人被关押的罪名可是犯上作乱，留着他的命不过是要他交出名单和账目。此罪名做实，再有其他也是枉然。如今宫城、皇城俱听命于娘娘，三省六部九卿中的贼佞也早已在春夜宴前后铲除干净。眼下只需等时机一到，娘娘便可顺理成章地掌握大权。名单账目也好、所谓的证人也罢，即使此刻便公布于天下又如何？无能的好事者们发几句牢骚罢了，真有不怕死的才几个？实际上并无人能动摇娘娘分毫。”

中宫沉思良久，眼波忽然一亮，十分自信地说道：“你所言不错，悠悠之口自来是堵不上的。本宫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不满，与其避免遮掩，不如不去理会。诚如你所言，不怕死的能有几个？只要本宫坐在这个位置上，谁也不能把本宫怎样。”

依陈宁所言，眼下的陛下不过是最后的强撑，随时随地都可能撒手人寰。把握这个最重要的时机才是重中之重。

“记着，看住太子，不准他回朝！”

当年太后就是如此，她会比太后做得更好。

“虽说掌握了宫城和皇城，卫府终究是个祸患。”前一刻狠厉外显的中宫，这一刻眸色再起担忧。

“娘娘的意思是……”

中宫抬眼看向神色迷茫的杜胜，笑着说道：“宰相督责卫府不假，但慕泠最好还是不存在。当初便是小觑了他，如今眼见他们渐渐成势，不能再放任自流。姜盼山的主意不错，但此事还是由你出面比较好。”

“娘娘的意思是，由咱家前往嗣王府？”

中宫点点头，“嗣王肱骨之臣，他虽早已作古，但他的子孙们还是很不错的。慕滔是知晓世故、通达人情的好孩子，他没有继承爵位，倒比继承爵位的兄长更懂得是非利害、清楚审时度势。最难得的是，他有一片孝心，也一直希望能有所成，可比那些成日里无所事事的宗室子弟们强多了。”

中宫所谓的一片孝心，大约是嗣王府三公子慕滔时不时进献的奇珍异宝，能有所成就是慕滔从不掩饰他的野心。

杜胜收起心中感慨，颔首行礼。

“关于工部被替换掉的那些人，娘娘可要过问？”

中宫微微一怔，随即掩口笑了，“沉香亭是先帝时所建，有了这个由头，陛下便执意亲自过问此事，听说暗中又替换了不少人。病中多思总是不利身体的，奈何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既然能让龙颜大悦，由得那些谄媚之徒们哄骗玩笑好了。”

换掉几个不相干的人有什么用？陛下病得太久，愈发昏聩得不成样子。再要么便是无处施威，疯魔了自己逗自己玩。

中宫止了笑，面容严肃了几分，“本宫要见一见陆云霆。”

杜胜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不能十分确定，面露疑惑，“娘娘召他？”

中宫点点头，并不过多解释。

雁影穿云、秋光分半。栏外秋华明媚、阶下草色入帘。绮窗微敞、人语不断。

“不，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

”咚”的一声，姜延敬手中茶盏被重重搁下，人也差点跳起来。

姜盼山冷哼一声，怒责道：“你不走？难道你要闯祸闯到姜家满门都为你陪葬，你才肯走吗？”

宫中发生的事再度浮上心头，姜延敬不悦的脸颊上带出三分尴尬，言辞依然争锋相对，“不过就是抓错了人，说破天也只是两个不受重视的家伙。真的论起来，兄长您才是受到倚重的肱骨之臣，即便那二个货色死了又有什么了不起，娘娘根本就不会在乎的！”

皇亲国戚看似高高在上，但那仅仅是寻常百姓眼中的而已。无爵无官、无功没用的多了去，真的能少几个混吃等死败坏皇室清誉的，还不知是谁最先拍手称快呢。

姜盼山用力咽下一口气，十分不满地道：“你可真是一点脑子也不长！先时因为你的失职致使卫府落到了他人手中，娘娘不得不改变计划。因看你一直在暗中争取又交代了差事给你，这才暂时将你留下。你倒好，不但没有除掉慕泠还抓错人闹出笑话。再不走，难道要等到和谭为庸、谭懿一样的下场吗？”

“我哪知道会有妖怪出现，就算知道了我也不可能算的准妖怪会去哪啊。娘娘的计划是妖怪打乱的，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即时没有妖怪，娘娘也不可能顺理成章地独揽大权，谭为庸……”

“你给我闭上嘴！”姜盼山一声冷呵，朝外看了看后方才定下心来。

姜延敬委屈地看了姜盼山一眼，小声嘀咕道：“妖怪最开始出现在宫内，那里并不归我管。妖怪又生了翅膀，天晓得它会飞到哪里去。我又不懂得降魔除妖，凭什么都懒到我的头上……”

姜盼山蹬了姜延敬一眼，缓和了语气，“中宫的性情你是知道的，她是没有多少容人之心的。即使此次事情她不在意，你先时指示魏霖、毕青瑜、白善文等人做出的事，早晚也可能被翻出来。”

“魏……”

“你听我说，”姜盼山继续说道：“魏霖已死、白善文是莽夫、其余相关人等算不得什么。但是那个还被关押的毕青瑜是个少有的奸滑之徒，哪一日他被人盯上翻了供，或者做出点别的什么，就算你能辩得清楚，也多半会惹上一身麻烦，到时只能是没完没了！”

毕长史是何许人，比起姜盼山，与之相识多年的姜延敬更为清楚。关于前一次的计划，错就错在毕长史不巧被京兆尹逮了个正着。京兆尹绝非寻常人可比，这一点，姜延敬深为知晓。

姜延敬终于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所想要复杂得多，不禁软了态度，“兄长……有何高见？”

姜盼山冷眼旁观，端起茶盏慢饮起来。

姜延敬顿时慌了，说话的音调也跟着紧张起来，“大哥，你倒是说话呀！”

“咔”茶盏被搁了下来，姜盼山目光严肃、冷脸相对，“还要我如何说？我一开始就将法子告诉你了。”

“可是……可是我……”

姜延敬愈发委屈了，他在这里经营多年，突然要他回到故乡，这让他如何割舍？

“你走后，我还要替你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倘若事情出现转机，再让你回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姜盼山后半句话虽然掺杂着几分安慰，前半句话却是实实在在替自己着想，姜延敬细忖片刻后缓缓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