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且暂停加柴添火。”

深夜群籁寂静，明月素彩流霜，一道人影现身空中。

正要将手中木柴投入火堆的卫士好奇发问，“你是哪一位，从何而来？”

澹白云雾散尽，来人骨清神爽、襟袖飘风。

“我是后土娘娘座下神侍，娘娘闻得人间有妖怪作祟，特命我前来收降。”

一言罢，神侍轻挥拂尘，瓦罐四周的烈焰顷刻消失，在半空中滚落颠倒几下，被神侍收入囊中，神侍朝下点了点头，消失在一片青烟淡雾之中，空留众人啧啧称奇。

芳晖凝露、浮光似雪，神侍乘云独行四野，越过峭壁层崖、碧波翠峦，来到一座庙宇前。忽感袖中瓦罐不断震动，知是邪祟不肯屈服，掌内现出红光，正要出手震慑邪祟，忽闻潺潺清音似琴声悠扬。

神侍收掌转步，来到庙宇不远处的一处深潭旁，将瓦罐掷入其中，震响不断的瓦罐一经清泉浸润，一动也不再动了。

“这暗流由石隙内倾泻涌出，经年日久，汇聚天地山川之灵，对付你这小小愚顽最是合适不过。”神侍嘻嘻笑着，作势便要将瓦罐沉底。

“童儿顽皮，还不速速将邪祟带入正殿，听候娘娘发落。”

深长宏厚的声音从后土娘娘庙中传出，神侍吃了一惊，甩了甩手上水泽，一把将瓦罐捞了出来，急步朝庙中而去。

后土娘娘庙依山而建，山门面阔三间、恢弘壮丽。入步内中，楼阁相望无数、雕栏画栋难详。神侍走过天王殿、护法殿，见过了廊房神台上的罗天众神，再谢过好心提醒自己的功曹后，来到正殿。

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顶上琉璃正脊五光十色、云雾缭绕，脊刹上题“太宁宫”，气势非凡，华美巍峨。步入其中，后土娘娘头戴冕冠、气派庄严，众神侍位列两旁，宛若朝堂仪轨。

“上秉娘娘，为祸人间的邪祟已被收降。”

神侍行礼，拿出瓦罐掌出红光，二妖难抵祥光，先后滚出瓦罐。

二妖均还是邪气绕身、不同的是；一个满面痛苦、懵懵懂懂、一个四下张望、神色奸诈。

神侍看在眼中，十分不满地呵斥道：“作孽多端的邪祟，来到这里还不束手下拜！”

满心悲伤的锯齿怪唬了个大跳，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看了看周遭金光闪耀的众神，后知后觉地唬了个大跳，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凄凄哀哀地哭了起来。

“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长嘴怪蔑笑一句，不以为然地四下看了看，“你们是谁？竟敢将我抓来审问，待到月至中天，我便让你们通通跪地求饶！”

“小小邪祟，不知天高地厚，此处是何所在？哪里容得你村言放肆！”一名神侍怒责。

另一名神侍开口道：“后土娘娘职掌阴阳、主宰大地山川。你这邪祟作恶多端、为祸生灵，如今到了这里，当诚心悔过，而非口出狂言。”

“小人畏威不畏德，不必同它讲这些话，它是听不懂的，即使听得懂，也会假装听不懂。”

神侍掌出金光，作势便要散尽二妖魂魄，妖怪吐出内丹，驱动妖雾直击神侍而去。

金光与妖雾在半空中相遇，内丹渐渐出现裂痕，妖眼怪出惊色，掌中再起一道妖雾，正要驱动其对抗金光，一直不发一语的锯齿怪跳了出来，抢过内丹屯吞入腹中。

事情发生的太快，不及众人回应，锯齿怪浑身骤闪金光，身体随即不断从中裂开，疼得它颤抖不已。

“我这样做……是不是能为自己的恶行赎罪？”

邪不压正，邪戾之气再强，终究只能是一时之盛，与其日日愧疚懊悔，不如趁此机会自我了断。

“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猪，蠢猪！”

长嘴气得乱骂乱跳，没有原身、失去了内丹，月至中天又能如何？

“此刻早已天光大亮，你这冥顽不灵的邪祟，还在妄图些什么？！”

神侍一言，惊得长嘴回头看去，殿外不知何时已是天光大亮，哪里还顾得上神侍如何知晓它心中所想，顿时慌作一团。

“你这邪祟祸乱凡间，修为人身却终不改邪戾心性，临到今时今刻，仍心生恶念不肯悔过，可悲可叹。”

后土娘娘掌结出手印，手印化作道道金光，妖怪被压缚当场，再也无力抵抗。

锯齿怪望着同伴惶恐的双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已是无心无力，忍痛跪地求饶。

“请上神可怜可怜我吧。”

“你若想赎罪，便要偿还你所害无辜生灵所受之苦、他们亲友饱尝之痛，因你之举造成的损失……你可愿？”

“我……我愿意。”

“损失还算容易弥补，痛苦加起来可是要偿还成千上百年的，你真的愿意？”

闻得神侍之言，锯齿怪愣了愣，马上拼命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

“既如此，便暂留此妖性命。”

一名神侍适时站了出来，将锯齿怪带了下去。另一名神侍掐指一算，面向后土娘娘行礼。

“此事尚未完全了结，娘娘可还要命人前往凡间？”

后土娘娘心领神会，微微一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黑云翻墨，阴风飒飒。山崖陡峭崎岖，荆棘丛生塞途。

妖雾时隐时现的石洞内，垂首炼气的精怪忽然睁开双眼，动了动耳朵后露出一丝奸邪笑容，闪身出了洞，看到天边一点红迹越来越近，踏上黑云行至空中，大声喊话。

“黎兄，好久不见，今日怎地得空来我这里做客？”

红迹犹如墨入水中，顷刻之间四散开来，一抹火红身影现身半空。

黎徾眸冷如冰，对于精怪的盛情毫不在意，“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耗子精，少在这里装腔作势，识相的马上把人交出来！”

精怪哈哈大笑，双颊上的零星短毛颤颤抖着，“黎徾啊黎徾，你是我见过的人中最最可笑的一个。既为妖就当以修行成仙为上；再不济也要做一番事；实在心智不佳的话，只当一只粗蛮嗜血的妖兽，也不妨做了一回妖怪。可你倒好，竟然和凡人们混在一起。你不觉得丢脸吗？”

精怪猩红的双眼射出两道红光，半空中出现一片幻境；一个凡人虚弱地躺在怪石嶙峋、草木荒芜的山岭间，合着眼一动不动，正是白筱竹。

“听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一直在救济她。你身为妖类，却按照凡人那一套感恩图报的方式做事，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替你除掉她，也免得你人不人、妖不妖。可好？哈哈哈哈！”

黎徾脸色微起变化，言辞依然坚决，“我愿意怎么活着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精怪捋了捋颊上短毛，猩红的双眼中露出一抹狠戾之色，“黎徾，我可是好心劝你，你不要不识抬举。夏衡阳的结界不过尔尔，蛟兕很快就能冲破，魍魉等人也决计不会放过你。你我共同携手夺取天镜，才是万全之策。如何？”

黎徾笑了，“原来你引我前来是为了天镜啊，你郁则好歹也是有几分本事傍身的，竟然还要他人相助，你和你那个没用的同胞兄弟真是一模一样。”

郁则变了脸，阴哑的声音中带出五分不快，“黎徾，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郁灵死于你手，我不计较，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而今时运不到、正道气数未尽，轻易动手只会损害自身修为。你老老实实地同我合作，拿到天镜后我会请魍魉为你，在蛟兕面前说几句好话，也免得你丧命于蛟兕之手。”

黎徾游荡凡间，不肯听命于蛟兕，蛟兕对此早已不满，以他的行事作风，黎徾必定是没有活路的。

黎徾仰头大笑，“郁则，你果然是耗子成精，奸诈成性。你抓走白筱竹引我前来，表面是与我商议共同夺取天镜之事，实则不过想找一个替死鬼帮你办事，顺便再抢走缚妖藤，我说的对不对？”

郁灵也好、郁则也罢，他们并非全然甘心受到驱使。郁灵已死不必再提，郁则为了个人私利诓骗他人，暗中做手脚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只有无知无识之流才会上当受骗。

郁则微微一愣，猩红的双眼中透出三分惊奇五分算计，他知道黎徾不是容易对付的家伙，因此才抓走了对方在意的凡人，而今黎徾直言他的计划，承认与不承认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看来，黎兄是决定愚顽到底了。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一言罢，郁则尖尖小小的一张鼠嘴顿变做狮口大小；一股阴风伴着巨声怒号直冲黎徾呼啸而去。霎那之间，天地四野飞沙走石、飂戾震耸。

“我这神风有摧枯拉朽之力，对面是人，就让他彻底消失。对面是妖，便要他筋骨俱断！哈哈哈哈！”

狂风不断在山崖间回旋跌宕，飞沙走石一次次卷向纹丝不动的黎徾。郁则心内不满，猩红的双眼射出两道红光，化作千万柄刀剑齐袭黎徾。

黎徾闻声睁眼，掌中凝出一缕水流，水流迅速成势，变作屏障化尽千万道猩红色刀剑。郁则眼出狠厉，尖叫一声变作千重幻影，幻影腾起八方、遮天蔽日，疾速飞奔黎徾而来。黎徾掌中再凝一缕水流，水流迅速四起，卷杂着山间横飞的乱石，将郁则千重幻影全部击溃。

郁则恢复原身喘息不定，猩红的双眼充满愤怒，合掌运出周身全部妖力，将四面八方的水流全部打散。水花飞落，山崖下被狂风引动的波涛恢复平静。

“不想继续挨打的话，马上给我放人！”黎徾目光决绝。

“放人？想得美！”

郁则冷笑一声，猩红色的双眼中射出两道血光。黎徾作势回击，两道血光快速避闪，化作狂蛇张口露齿，一左一右咬向黎徾，黎徾纵身跃起，掌凝霹雳急斩狂蛇。

“哗啦啦啦……”

一枝藤蔓忽然从天而降，那藤蔓铁叶铁筋，在山崖之间回响不觉。

郁则眼神惊变，“缚妖藤！”

“对，正是你想要的东西。”黎徾眸起寒意，念动咒语。

眨眼之间，缚妖藤生出无数枝条，似有感知一般，疾向郁则而去，不等郁则再次叫出，已被缚妖藤团团围困，只听得其间响起几声哀嚎，缚妖藤的铁叶铁筋不断渗出猩红血迹，片刻不到的功夫，郁则没有了气息。

“哗啦啦啦……”

缚妖藤抖落几下，被黎徾重新收起。

他催动咒语，重新打开幻境，救出奄奄一息的白筱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