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月华，云树连山。古涧夜雾溟蒙似雪，千峰重嶂深隐难见。

江上忽起数声垂死嘶鸣，凄凄哀哀、连绵不断，蓦地戛然而止，顷刻消失不见，只余一股股血水流淌水上，呜咽之声回响空谷。

微明难见的深林中，一群群飞扑腾跳的暗影急闪而过。几声细微挣扎过后，一只喉管被咬开的野兽倒在地上，淋漓鲜血倾洒各处。

风中弥散着浓重的血腥气，一只破瓦罐被吹到了一处山洞前。瓦罐朝左摇一摇、朝右摆一摆，外表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是在瓦罐内中，却是另一番天地。

珠三娘转了转头，又舔了舔双手上残留的血迹，眼中充斥着野兽捕食后的慵懒和满足。

“妖骨积存的邪戾恶气已经被我全部吸纳，即时暂时还没有和原身合二为一，我的修为也已经远超先前，可以正常进食便是最有利证据之一。待到再遇上那只暗中出手的鼠精，我就像吸食妖骨那样，将它吸得干干净净！”

“你太自大了。你如果继续吸纳外界的邪戾之气，迟早会因无法控制它们被反噬。就像青萍虽有水依托，终究会被浪花打入水底。”

珠云冷冷地站在一旁，想起珠三娘吸纳妖骨之内积存邪戾之气时的可怖模样，胆颤又厌恶。

“我既然能将邪戾恶气吸纳体内，那便说明它们可以被我控制，根本无需你这只蠢猪多言，还是多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很快就要被我变成另一幅妖骨了，哈哈哈。”

珠三娘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斜着眼角嘲讽过一句后，掌中运出一股黑褐色气流，一动不动的瓦罐忽然像是被注入意识一般，带着她们进入山洞。

珠三娘合眼收心，感知着身体的气息和位置，眉头忽然一皱，猛然睁开双眼，“该死的凡人，竟敢将我的原身带离，怪不得我感触到的气息这般微弱！”

珠云闻得伙伴一言，凄凄惶惶的脸上泛起一抹惊喜之色，正要开口，忽觉肩胛一道重力，趔趄两步倒了下去。

“你这只该死的蠢猪，竟然敢笑话我！”

珠三娘横眉竖眼，怒声斥责后意欲再度运气击掌，忽觉检索到的气息不同从前，收回掌力全心感知，片刻后缓缓地睁开了眼，恶狠狠地看向虚弱到透明的珠云。

“你究竟是如何让真身有了意识和记忆，甚至是比我更厉害的手段？！”

珠云的修为远在它之下，它吸纳了妖骨积存的邪戾之气方才得到恢复，但这仅限于精魂，而非无知无识的真身。至于珠云的真身就更不算什么了，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可现在，分明发生了实质的改变。

珠三娘的无故殴打和谩骂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可此刻似乎有了一点别的意思。珠云想了想，仍不得要领。

“你……在说什么？”

珠三娘上前一步，运气连出数掌，数道黑褐色的气流直逼珠云心门，珠云无力阻拦，忍着剧痛一声不吭。

“好你这头蠢猪，竟然暗中习得我不知道的功法，不但操纵自己的原身咬碎了我的原身，又恶意招致凡人搅局。你以为这样一来，便能置我于死地吗？待我找到原身和多管闲事的凡人，我就让你们一起灰飞烟灭！”

珠三娘掌中再现黑褐色气流，照着珠云面门重重一击，珠云痛到口不能言，心中却一片欢喜。

珠三娘受困于瓦罐，无法利用精魂操纵身体。它比不上珠三娘，自然更是不能。但对方如此说，那便说明自己的原身有了意识，也懂得了反抗，不再仅仅是一个嗜血粗蛮的妖怪，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云低月昏，苔枝坠露。静院空庭，夜色如水。

童信伫立廊下，看了看暗影中严正以待的数列精锐，目光游离到空地上摆放着的两具妖尸，一具狰狞可怖，另一具只剩骸骨。依照商议的结果，两具骸骨暂时不需处理，还是留在堂前。

“指挥使，此举算不算守株待兔？”

“希望能逮到兔子。”

妖怪们的世界和它们之间的关系远比已知的还要复杂，譬如拿这一次的事情来说；鼠精想要入宫盗取天镜，碍于自身法力有限，于是便伙同妖骨一起前往，意欲利用妖骨达到目的。为了掩人耳目，何晏州便成了他们的傀儡。

如果没有和馥声见面，他们多半还会以为何晏州的消失是珠云和珠三娘所为，毕竟根据前时的一些调查，珠云和珠三娘吞噬过一些人后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全凭相关人等相告。

先时勘察珠云和珠三娘曾经住过的宅院，发现过一些打斗的痕迹，因为证据不足，不能做出最精准的推测。但有了馥声的告知，那些打斗痕迹便是二妖和鼠精所为。二妖败于鼠精被困妖骨，鼠精在宫中失利，二妖趁机冒充地仙离开宫中，为了恢复如前，多半会想要找回原本的身体。

曾经也有一只鼠精耀武扬威，这一次又是哪只？

两路妖怪，如今只擒获一路的一半，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星河千转，云涛连雾，明净月华渐渐隐渐微，昏冥夜色烛火微杳。

静庭骤起凄凄凉气，不似风但透肌入骨，不似霰却重衣侵履。似乎只在眨眼之间，在场众人、花树楼台……一切的一切，仿佛全部陷入了一片混蒙。

“怎么突然就起雾了？”

“哪里有这样的雾！”

……

庭院中不断响起众人的议论之声。童信皱了皱眉，按照先时安排，大家距离自己并不远。但现在，熟悉的人语声听上去似乎距离自己几丈开外，他们仿佛并非在卫府之中，而是置身莽莽荒原。

童信正开口询问，空中忽起一道厉声怒斥。

“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凡人，你们以为凭着人多就能抓住我吗？我可不是赤脚蓬毛的胆小妖怪，等着被你们设计捉拿！”

“呼——”

棕褐色烟雾卷着一股黑气冲破虚空混蒙，一个妖怪走了出来；它身躯粗壮、头角狰狞，比火盆还大的长嘴内生满锉刀般的利齿。忽听身后一阵劲风，妖怪顿闪其身，口中喷出数道妖雾，两名卫士机巧躲过。妖怪冷声笑了，如果真身在此，在场的所有凡人早已全部成为它的口中食物。

慕泠目光沉着，稳步走近，“除了故弄玄虚外，你这妖怪似乎也没什么真本事。”

“你生得如此粗笨，怪道只能靠邪门歪道的术法唬人！”

“你如果有真本事，那就和我们比试一番！”

两名卫士也先后开了口。听得出，他们对于方才的失利十分不快。

妖怪眼出三分疑惑七分惊奇，轻蔑地说道：“比试一番？就凭你们？我虽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但你们不过区区凡人，就是一起上，也绝不会是我的对手。”

“恐怕是你无能说大话。”

“不能依靠旁门左道取胜，自然只能用嘴骗人，我看分明就是害怕！”

……

两名卫士你一言我一句，长嘴怪哪里经得起众人的激将法，甩开身形，摆出架势。

它已经将妖骨内的所有邪戾之气彻底融合于体，只待月至中天，以加注了妖骨之力的内丹重新粘合原身，到时它便可恢复如初。至于这些大放厥词、理直气壮的凡人，全当吃掉他们之前，逗弄玩耍。

“索性你们找死，那就如你们所愿，看看究竟谁会害怕？！”

“少废话！”

慕泠前步快捷如风，趁虚攻击起手如电，犹如雷发不及掩耳。妖怪回身急步、气聚神合，扭拳碾步威势不改，上挑下斩心毒手狠，虽无实像却招招雄浑有力。

慕泠点前顾后、展动周旋，拳势如水千姿百态，附形就影目不暇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纵然对手毒手铁腿，亦能偏闪腾挪不乱身法。

“你虽武功不错，但终究是个凡人，必败于我手！”

妖怪劈拳凶猛沉实，势要倚力强击，迫使慕泠力尽而倒。忽觉身侧两道劲风忽闪而过，竟是先时两名卫士撑拳拖掌，拨肘疾步。妖怪不以为然地怪笑两声，掌出杀气、拳生雷霆，大劈大搓，大捋大挑，势如虎狼左排右旋。

一名卫士以静制动、以虚诱敌，动如蛇形曲折绕行、劲似春蚕缠绕折叠，妖怪出招过刚成拙、伸缩难返。另一名卫士乘势侧锋，占据上风，以柔克刚，急缓相合，拳到尽头勾旋圆回，妖怪见机劈拳直击，卫士回步急闪，转身就跑，妖怪正战到兴头哪里愿意收手，边喊边追，大骂不止。

卫士回头狡黠一笑，抛手便朝妖怪面门丢去一物。妖怪无实像，物品落地一瞬，砰砰作响，阵阵烟雾升腾跌宕、弥漫半空，待到烟雾散去，众人已不知去向，空留妖怪站在原地声嘶力竭。

“你们时间算得可真是准！”

童信赞许一句，看向已经大半陷入火场的瓦罐。

邪祟没有实体，在回到原身之前，须藏身于瓦罐之中。借助瓦罐之力，将他们诓骗其中，此法先时便已施展过。瓦罐罩得住天却扣不了地，此次他们预先准备；一部分人负责吸引邪祟注意，另一部分人则从暗道中离开瓦罐，再以火攻之。

“先时多增派人手为的是以防邪祟难以对付，而今看来，邪祟同好勇斗狠之流也无甚区别，”

小小激将法便让邪祟气愤难平，这让慕泠想起了曾经见过的各路精怪。同人一样，妖怪也是性情各异。

“这瓦罐十分古怪，方才在里面时只觉它能笼住整个天地。幸好事先挖掘好了地道，也没有迷失方向，这才得以轻松出来。现在从外再看，也不过才遮住一小部分。”

“虽然这么说，也亏得咱们早早便在周围掘出了隔断，一应人等也安排妥当，今夜风平，不至于令火势蔓延。”

“不说这些了，大家都来帮忙，一起烧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