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木过旺，反克脾土，养魂木和死气中残留的执念如野草疯长，化作无数不甘刺入识海。

不过，作为当事人，苏黎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新的淬炼过程。

时间不知多久……

东明都城，苏黎华衣衫褴褛，刚刚睡醒。

他看着周围的垃圾堆，揉了揉脑袋，依稀记得，自己淬体失败，身体一阵剧痛，修为消失，沦为凡人。

后来，影阁的人还是发现了他，鸡哥为了保护他，引开了追兵，下落不明。

而自己，兜兜转转，最后艰难来到东明都城，想要寻找墨家。

只是他，如今衣衫褴褛，所有之前的东西都没了，体内的法宝，却因为修为尽失，而无法召唤出来。

不过，他还是听到影阁复苏，大肆污蔑侠士和墨家。

“那个侠士兼爱非攻？临江城劳工日夜劳作不得温饱时，他在何处？他在修炼，他哪在意你们这些凡人。”

“听说他还人道筑基？青山镇纵火案里那些被黑暗侵蚀的凡人，他可曾救尽？”

“伪君子假仁假义一辈子，我影阁虽然真小人，但我们真性情，是枭雄。”

“我们与君子，不共戴天。”

……

苏黎华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论，可悲的发现，很多不明就里的年轻人，竟然真的相信了。

他摇了摇头，就算如今这样，成不了大修士，那就成为那劳工的一员。

至少，墨家还在，理想还在。

不久后，他被影阁的人抓住，严刑拷打，皮鞭抽打。

苏黎华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这不是幻觉。

“说！为什么要惹我们！”

心火虚亢，灼烧肺金，对“未来劫难”的恐惧被点燃。

苏黎华睁开眼睛，从闭关中惊醒。

还好刚刚，那只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

自从自己成功淬体后，回到宗门巩固修为，日臻圆满，在宗门的地位日渐提高，也和苏瑶结成了道侣。

东大陆那边，墨家的革命也如火如荼，如烈火燎原，改天换地。

只是，这种美好的日子，被聚灵大阵封印解开而如梦幻泡影。

一只只上界魔修出现，修为高深，宗门的结丹修士不敌，纷纷陨落。

魔修到处破坏，炼魂抽魄，一副人间炼狱。

安宜城在幻象中化为火海，千灵宗同门鸡哥，柳萱、王清婉、李长歌、俞晓辉、墨半雪、王金典、窦大窦二……

他修为不够，无法护住亲朋好友，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且战且逃，虽有杀伤，但危险重重。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责任，徒儿，好好活下去。”清寒仙子封印崩裂，只身迎战魔修主力，再也没回来。

“徒儿，这是我最后的魂力。”明妍残魂彻底消散前的叹息，化作最刺骨的寒刃，扎入道心。

他虽然修为见长，但依旧不敌。退到老家，看到生机流失殆尽的苏小娟最后一面，带着哭腔：“三哥……我好疼……”

他退到修士的阵地，一次魔潮，他不敌。师尊廖凤渊挡在他身前，道袍染血，声音破碎：“小四……快走……”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林清霜峰主失神望着廖凤渊最后的身影，喃喃自语。

“梧桐已死，清霜奈何。师弟，师姐为你报仇，等我。”

强烈的火属性气息从林清霜身上燃气，她燃烧本源，化作一道流星，冲向与源源不断而来的魔修。

他和苏瑶重伤败退边缘之地，遭遇魔修追杀小队，他只能继续迎敌，艰难退敌。

苏瑶躺在他怀里，右臂不见，满身是血，凄美异常，仅存的、淋血的左手玉指颤巍巍抵在他心口：“木头，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不！”

苏黎华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唤，燃烧自己本源，想要留下身边不断倒下的同门，只是换来魔修的追击。

“轰！”

脾土浊重，壅塞肾水，前世记忆与今世认知剧烈冲突。

“叮铃铃铃~”

“我没死，又回来了？”

苏黎华从养鸡场宿舍醒来，这熟悉的地方，昨晚查资料的电脑页面还在闪烁。

“是一场梦吗？也对，修仙，本就不科学。”

他起床穿衣，去饭堂囫囵吞枣吃完，进入洗浴间换洗，换上工作服。

一切是这么的熟悉，又是大晴天。

他望着熟悉的自动化种鸡鸡舍，迈步走了进去。

喂鸡，打扫卫生，捡蛋，吃饭，午睡，采精、输精……

又是无比充实的一天，虽然忙，但至少不用想那些修仙的事情，或者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悲惨。

床上，苏黎华望着天花板，不由得想到宗门那些人，心里隐隐有点痛。

空调开着，温度26摄氏度，正是他熟悉的温度。

他似乎想起什么，打开电脑，上网搜索《禽道人》的相关内容，寻找自己或鸡哥存在过的痕迹。

只是，电脑里很多网页都打不开。

“断网了？”苏黎华喃喃自语。

很快，他开始欣喜，这恰恰说明了问题。

“无法显示，那是因为，这里是盲区，这是梦！”

苏黎华哈哈大笑，对，只有梦境，才能解释的通。

他打开许久未打开的书籍，想看看书的内容。

果然，字很模糊，看不清内容。

“这是梦，这是梦！”

“道爷我悟了，我悟了。”

“只要我醒过来，醒过来就行。”

他拼命想醒来，只是他感觉自己似乎分为了两个意识。

左边，苏黎华的科学理性高喊：“这世界应有逻辑，这里皆是虚妄。”

右边，他的修真宿命低语：“一切皆是因果，走心也是修心。”

一个声音在耳边嗤笑：“科技拯救世界？凡人改天换地？不过是天真者的自我感动。这世界弱肉强食，你救得了几人？”

“这只是梦，还有机会。我知道怎么醒来。”

苏黎华甩开杂念，跑到山坡上，对着下面就是一跳。

“给我醒来。”

肺金肃杀，斩伐肝木，“无能为力”的愤怒化为利刃，指向自身。

苏黎华意识又回到了安宜城废墟上，大劫仍在继续。

他身受重伤，浑身刺痛无力，修为所剩无几，摊在废墟里，眼前一位俏佳人。

柳如烟立于血月之下，轻笑：“苏道友，你醒了，可你救得了谁？”

“你若够强，何须师尊替死？若够智，何容影阁肆虐？”

“五行圆满又如何？大劫来临，不过蝼蚁！”

“这一战，终究是我们赢了。”

“黑暗，才是永恒。”

肾水寒彻，冻结心火，是最深层的虚无感袭来。

“一切努力终归虚妄。上古苏君卿燃烧本源，不过换来千年封印，依旧无法阻止魔修下界。”

“清寒仙子苦守残魂，终将消散。”

“金丹修士廖凤渊、林霜霜，也因你而亡。”

“你走的路，比他们更难，结局……又改变了什么？”

“连道侣，亲人，都护不住，何谈修炼？”

苏黎华心如死灰，这些亲友，道侣的死亡，是他不愿面对的痛。

说罢，柳如烟邪魅一笑，施展功法，召唤出墨守拙、陈砚等墨家子弟的残魂。

“甚至，连他们……”

苏黎华怒不可遏，看着曾经的战友，连凡人都未能避免。

“你们不是人，连凡人都不放过。”

柳如烟魅惑笑道：“苏道友说得对，我们本就是如此。不过，你可要好好面对他们的质问哦。”

“道心破碎的美味，妾身很想尝一尝。”

残魂们似是得到命令，质问苏黎华：“你写下《兼爱新解》，可曾改变一人命运？”

“成为凡人，却是体验到凡人的无奈；人道筑基，且难以抵挡修士的强大。”

“我们的努力，却终究难敌上界的劫难。”

“苏道友，敢问路在何方？”

……

苏黎华愕然，这一连串的质问，让他无言以对，人道的另一面影响，也在此时爆发。

此乃人道筑基时，对众生苦难“共情”的反噬，过度共情，反成心魔枷锁，也会被负面情绪放大。

此刻，人道的另一面，此刻被放大，众生之念影响“我”的定位。

这是本我、自我、超我之间的隔阂，是本能、意识、大爱之间的矛盾。

做不到三我统一，那便是轻则人格分裂，重则陨落。

可世事古难全，遗憾、愤恨、不甘、绝望……

直到五行神祇也开始有些不稳，虚影摇晃。

时间变得模糊，似乎永无止境，苏黎华此前只是明悟道心，但此刻，陷入自我怀疑。

他的道心也有些震颤，一股道基拉扯的疼痛，将苏黎华短暂清醒。

“不对，很是不对。”

“这里，我不对。”

他不确定真假，但自己何曾想过放弃，即便是必死之局，他也会不断前行。

怎会这么颓败，放弃自己的坚持？

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这些都是虚妄，但他必须要做出抉择。

若是无法抉择，他的理智和记忆也会模糊，忘记自我。

以身入局，才能明悟道心，知行合一，才能心魔渡。

面对柳如烟的嘲弄，苏黎华迈出自己的抉择。

人道不孤，人道意志宁折不弯，轰轰烈烈。

他点燃体内最后的能量，化作一道光。

“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