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娃娃的眼睛红得像刚滴进血。
陈青禾猛地低下头，袖口那只绣线粗糙的玩偶正死死对着她，纽扣眼珠泛着诡异的光泽。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腕一抖，雷符在指间燃起蓝焰，却迟迟没舍得甩出去。
“别动它。”马珩的声音压得很低，铜钱在他掌心飞速旋转，卦象紊乱得像一团乱麻，“它不是邪物。”
黑雾中的赵总监残影发出嘶哑的笑声：“献契迎主——”
话音未落，所有伥鬼齐刷刷跪倒，头颅贴地，脊背弓成虾米。整条街道的阴气骤然向陈青禾的袖口汇聚，沥青路面裂开细缝，黑丝如活蛇般钻出，死死缠上了她的脚踝。
马珩一步跨到她身前，铜钱脱手飞出，在两人头顶结成三重金环。黑雾撞上金环，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再寸进分毫。他额头渗出冷汗，识海深处的锅契剧烈震颤，竟与那布娃娃产生了共鸣——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呼应。
“它认你。”马珩咬着牙说，“你是钥匙。”
陈青禾脸色煞白：“什么钥匙？”
“地脉封印的钥匙。”马珩盯着她袖口，“槐荫站塌方根本不是事故，是人为的封印。三百二十七人的魂魄镇压着灵脉节点，而你……本该死在里面，却被老道送了出来。这只娃娃，就是封印的核心。”
黑雾翻涌，赵总监的残影再次凝聚。他西装破烂，眼窝空洞：“把娃娃给我！我能让她妈回来！”
“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马珩冷笑一声，“黑市鬼商用你的执念炼傀，你还真以为能救林小禾？”
残影尖啸，黑雾暴涨。金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边缘开始崩裂。
陈青禾突然死死抓住马珩的手臂：“你说老道送我出来？可玄调局的档案写的是全员死亡，连我妈的名字都没留下！”
“因为有人抹掉了。”马珩的目光扫过她袖口，“但娃娃还在。它缝在你衣服上三十年，没人敢动——因为它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锅契震动得越来越强，马珩觉得识海像被重锤砸中。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召唤阵已经启动，若不逆转，整座城市的地脉将被撕裂，槐荫站旧址会化作吞噬百里的阴渊。
他迅速从袖口撕下一角布片，塞进铜钱中央的卦眼。布料沾着他昨夜卜卦时留下的血渍，还有一缕微弱的因果线——那是他替便利店阿婆化解怨气时沾上的业力。
“你要干什么？”陈青禾察觉到了他动作的异常。
“用我的因果为引，强行逆转召唤阵。”马珩闭上眼睛掐诀，铜钱悬浮在半空，布片瞬间燃烧成灰，“代价是……我会忘记一些事。”
“哪些事？”
“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可能是泡面的味道，可能是你的名字，也可能……是我为什么修仙。”
陈青禾瞳孔骤缩：“不行！因果反噬会撕裂神魂！”
“总比整座城陪葬强。”马珩睁开眼，目光坚定，“而且——我相信你记得就够了。”
他双手结印，铜钱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布片的灰烬化作符文，缠绕住锅契，与袖口的布娃娃遥相呼应。黑雾中传来无数哭嚎，伥鬼身形扭曲，赵总监的残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小马……救她……”
金光炸开。
召唤阵的纹路从地面浮现，原本指向陈青禾的符文开始逆向流转。黑雾被强行抽离，尽数汇入布娃娃体内。那双血瞳越发明亮，红裙绣线竟渗出血珠，顺着陈青禾的手腕流下。
她浑身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血脉深处的苏醒。“我想起来了……”她喃喃着，“那天地下很黑，妈妈把我塞进通风管，怀里抱着娃娃说‘别怕，它会带你回家’……”
马珩没说话，他正承受着因果剥离之痛。一段记忆正在消失——那是第一次吃阿婆给的热汤面的味道。舌尖忽然空了一块，心里却莫名轻松。
阵法逆转完成。
黑雾彻底消散，街道恢复了寂静。路灯重新亮起，车流声隐约传来。但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幽蓝的光芒。
“空间要塌了！”陈青禾一把抓住马珩的手腕。
来不及反应，脚下骤然失重。整片街区如纸片般卷曲，钢筋水泥扭曲成漩涡。马珩最后看见的，是陈青禾袖口那只布娃娃——它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正是老道无名。
坠落中，马珩听见她喊：“抓紧我！”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铜钱在口袋里滚烫。锅契安静了下来，仿佛完成了使命。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槐花香。
三十年前的槐荫站，月台空无一人。铁轨锈迹斑斑，广播里播放着模糊的列车到站提示。远处，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抱着断臂布娃娃，站在塌方口边缘，回头望来。
她的眼睛，和陈青禾一模一样。
马珩想开口，喉咙却发不出声。身体沉重如铅，意识被拉向更深的黑暗。耳边只剩陈青禾急促的呼吸声，和布娃娃怀里传出的细微心跳。
“别睡！”她摇晃着他的肩膀，“马珩！看着我！”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她眼中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嘴角却带着笑。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只是……好像忘了点东西。”
陈青禾咬紧嘴唇，从袖口扯下布娃娃，塞进他手里。“那就记住这个。它认你，我也认你。”
布娃娃入手温热，血瞳微闪。马珩握紧它，感觉锅契在识海里轻轻一跳，像是回应。
远处，小女孩转身跑进塌方隧道。月台上，一块站牌缓缓浮现出字迹：槐荫站·1994年7月15日。
马珩撑起身子，望向漆黑的通道。“我们得进去。”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封印，不在外面。”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在她心里。”
陈青禾沉默片刻，从腰间抽出一张新符纸。“走。”
两人并肩走向隧道。身后，现代都市的光影逐渐模糊，三十年前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布娃娃在马珩掌心微微发热，仿佛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