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春天，是从一阵带着河腥气的暖风里来的。
林越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身边的霍小婉已经起了，正坐在窗前梳头。那支素银梨花簪插在发间，在晨光里闪着一层柔柔的光。窗外有鸟在叫，几声短，几声长，像在说天暖了。
“今天要去书院？”林越坐起来，披上外袍。
“月底了，学童考试。我这院长不去，像什么话。”霍小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日不是要去北门外看新开的渠？”
“先送你到书院。”
两人用过早饭，一起出了门。街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微潮，两边的铺子刚下门板，卖豆腐脑的挑子冒着白气。有妇人领着孩子经过，看见林越和霍小婉，笑着欠身。林越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北境侯不坐轿，不摆仪仗，黑石镇的百姓早就习惯了。他们只知道，这一对男女，是北境最大的官，也是最不像官的人。
书院门前的梨树开花了，白花花一树，香气淡淡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往里跑，有几个胆大的，看见林越就喊“侯爷好”。林越摸摸一个胖小子的头，说：“去把今日的书念好，别只惦记下学后掏鸟窝。”那小子嘿嘿笑，一溜烟跑进去了。
霍小婉进了书院，林越便往北门走。北门外的新渠已经挖成了，从灰狼河引水进来，沿着外城墙绕了半圈，既能灌田，又能防火。老周正带几个工吏在渠边验收，看见林越，远远招手。林越走过去看了看，渠底用碎石和泥灰抹得平整，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
“这渠一通，北门外的旱地就能改成水浇地。明年的麦子，至少多打两成。”老周搓着手，满脸笑意。他这几年老了不少，两鬓都白了，可精神头比从前还好。
林越点头：“渠边再种上树。树根能固堤，夏天也能给人遮阴。别光为了好看，得活人。”
老周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把这事记下来。林越见了，笑了一声。老周还是老周，做什么都像账房先生。
午后，狗子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风尘。他如今是巡防司统领，手下管着大半个北境的骑哨。林越在侯府前院遇见他，问：“河北岸那边怎么样？”
“都安生。蛮族几个部落新添了羊羔，还说要请侯爷去喝奶酒。”狗子翻身下马，拍了拍袖子，“我替你回了，说你忙。白河城魏长侯又来了信，说南边安稳。周怀瑾也慢慢上手了。王都那帮旧臣，现在怕他比怕秦仲还厉害。”
林越“嗯”了一声。秦仲被关在王都西郊一处小院里，由孙豹的兵看着。已经没人当他是个人物了。周怀瑾虽年轻，却比大周末代那几个君上像样些。林越没让他称帝，只让他做“南境尹”，替北境看着王都。周怀瑾办差勤恳，人也沉稳，林越便渐渐放了心。
傍晚，林越和霍小婉在城头走了走。城上的铁山旗刚换了新的，黑底红山，比旧旗更宽大，风一吹就发出噗噗的响。远处灰狼河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带，从北边的草场间穿过。再远，就是茫茫的草原和山脉。林越知道，那边还有别的部族，别的天空。可北境已经不再怕了。北境有了兵，有了粮，有了路，有了人。就算北边再乱，也乱不到黑石镇来。
“林越。”霍小婉忽然叫他。
“嗯？”
“等明年开春，我想在黑石镇办一个医馆，再请几个女先生来，教女孩儿们识字学药。北境不能只教男娃。”她说。
林越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这些你做主。银子不够，从侯府的库房支。再不够，我让人从白河城调。”
霍小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几只鸟从河北岸飞来，掠过城头，又朝南边飞去。北境的春天，真的来了。
两个人又在城头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下去，黑石镇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们才慢慢走回去。路上，林越忽然说：“咱们什么时候也办个事？”
霍小婉一愣：“什么事？”
林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就是……成亲。让老周挑个日子，把该请的人都请来。北境侯成亲，总得像个样子。”
霍小婉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你这个人，连提亲都像下军令。”
“那你是应了？”林越问。
霍小婉不答，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和草叶的味道。林越心里那点不自在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他抬头看了看天，星子又多又亮。北境的夜，黑得透彻，却也暖得踏实。
从石磨村到黑石镇，从溃兵到北境侯。他走了很远。可往后，路还长着呢。霍小婉在他身边，狗子、熊六、二胖、老周都在。北境不会倒。
黑石镇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