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宿舍。
“哎哟,还怪年轻嘞!”说话的老汉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垫着几个旧书本。他颧骨横突,脸上无半点血色,身形瘦削如干柴,胳肘膝盖处的衣裳硬是凸出一个规整的角来,棱角倒是鲜明。看他能站立也仅靠骨头撑着,想是没吃过几顿饱饭,更莫说荤腥了。
“哪来的呀?”
待接送的人走后,坐屋子角落的老汉伛偻着身子凑上来,投来审问一样的目光:“是不是也听了旁边村里人的话,说这边有活才过来的?”
子夏自是不会说实话,倒不是怕暴露宝藏的秘密,而是他明白此刻如果说出不合群的话,会引起众人的抱团孤立。在这个环境里大家都是没什么认知的普通人,久被樊笼困锁,整个环境里的人动物性大于人性,鹤立鸡群必遭针对。
迎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子夏点点头一脸无奈:“就寻思找份活干赚点钱,哪曾想给拐到这儿来了。”
“哎,都一样都一样。”一听到也是受难者的遭遇,众人像是听到标准答案纷纷点头。
“娘了个弊的,那村民都是黑中介,干这缺德丧良心的事儿!”
“哎,这世道良心不赚钱,赚钱不良心啊,不都这样嘛。”一旁三十左右的青年嘟囔了句,他的话很糙,可他的话里却带着很平淡的情绪,子夏从他嘴中读出‘欺骗他的村民是坏,但又习以为常’的感觉。
原本蹲着的老汉儿也站了起来,看向子夏两眼放光,不知他从哪拿了根烟,在屋子里自顾抽起来:“来到这儿,就得习惯这边的规矩,新来的第一天要倒尿,这活会干吧?”年纪最大的老汉讲的是地方话,声音沉闷。说话时鼻孔冒出的白烟遮住了他整张脸。
刘老汉这一起身,屁股底下的书倒是引起子夏的注意,子夏并未搭话,他则好奇的往地上的书本上扫了几眼,想自己后续待在这也十分枯燥,寻思着找点东西看,只隐约看得书的侧面写有‘归真’两字,剩下的字因时间太久已变得模糊。
老汉说完朝宿舍的人扫了一圈,与这里的几个‘原住民’对了个眼神,之后都齐刷刷的看向子夏。
原本刚来时看这老汉在墙边,摆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子夏还对他生出怜悯之心,现如今一看,这精气神原是藏起来了,留着对付自己呢。
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子夏生出一种异样且熟悉的感觉。
子夏并未接他话茬,反而揶揄起他的年龄来:“年纪都这么大了,精气神还这么旺,看来这边的活也不累。”
旁边的人劝道:“这老刘按年龄来说也是你的长辈了,会说话吗?”
见子夏没回应,对面上铺的糙胡脸性子最急,直接从上铺跳下来:“怎么着,想不守规矩呀?”
“就你特殊。”糙胡脸的下铺踩着铁床沿往上翻了个白眼。
子夏听后想笑,心中暗暗叹息:怎么都一个尿性。最开始有人欺他年龄小,后来有人欺他没背景,如今又遇到欺生的。
他们对自己这个新人似乎有些兴奋,说话时的眼神和张嘴的动作像是闻着血味的丛林猛兽。走出九环山来到白鹭洲,几经辗转又来到这得失之地,锅一直在换,可锅里的菜汤味是半点没变,子夏也不怨,他深知自己是做饭的那个人,自己才是核心,这时候得倒推那句老话,得以万变应不变。
子夏没想到这边的住宿条件如此差,也憋了一肚子气,跟着他的节奏跳下床:“你还想动手啊咋滴?”
那糙胡脸听到这般挑衅,嘴里吐着脏话,挺着胸脯子就顶到子夏面前来,试图通过他那一米八的大体格压制住子夏。
子夏也不惯着,用他那黑瘦的身板跟他对着顶,虽然体格和个头上差不少,可气势上却毫不逊色。正当两人对峙之际,外面响起哨声,床下一个个的像是受惊的老鼠,听着动静连裤子都来不及脱就慌张爬上床。
在与糙胡脸身子接触的一刹那,无意间触发了心术他心通,子夏瞬间感受到对方头脑里流动又破碎的记忆碎片。被朋友坑骗、借酒麻醉自己却又后悔,那其中裹挟着压抑无力、无处释放的戾气以及一点就着的暴躁,记忆碎片里的他被拧的快要不像人了,糙脸汉的人生如同子夏看到的碎片一样也被拧成了碎片。
正当他还沉浸在心术中时,外面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到点了,上床睡觉!”
“新来的,老实点,听见没!”过来喊话的正是在门口接待他的姚哥,话到末尾还拔高了下嗓音,满满的恐吓味道。
屋中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子夏也静了下来,却发现了一个反常的问题,现已是隆冬时节,可宿舍里却还有蚊子在不停的嗡嗡叫。
原本开始还半信半疑,现在看这宿舍条件才确定自己被骗了,这个地方大概是进得去出不来,一个个都关在这做没有工资的矿工,实际上就是奴隶。他又想起把他介绍过来的村民,原来矿场和村子里的人早就联合起来,不断的往矿场输送矿工人员。
“狗日的,要不是为了找宝贝,老子受这委屈!”子夏在心中暗骂。
他原本计划在这屋里待着,但现在看来后续还要再应对他们几个,虽然知道这是人与人初见面的试探,但还是担心后续出乱子,便打算找吹哨人问问看能不能换个屋。趁吹哨人还未走远,他连拍几下铁门,连续的咣当声果然将其吸引过来。
“怎么着啊,这屋招不下你了?”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子夏收起怒意,脸凑到铁栅栏门前:“哥,能不能给换个屋?”
“哟呵,还真当自己是来享福……”还没等他说完,子夏掏出一沓钱穿过栅栏塞到他手里。
姚哥左右扫了眼,见无人注意到他:呵,好小子,还算懂事。”
子夏连忙靠近铁栅栏:“这屋的年纪都大,我这跟他们都说不上话,也闷的慌。”
“行,你跟我过来吧。”说着,他就打开门锁。
子夏跟在他后面,一圈圈在往下走,直到走到一个人少的屋前。隔着铁栅栏往里面望去,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脸上骨骼不明显,像是女人。另一个瘦脸男相貌相对普通,看上去比自己大上几岁,见姚哥带人换屋投来好奇的目光。
子夏想着在这里钱也没什么用处,便尝试用钱交好姚哥:“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以后哪出了问题还得靠姚哥您提醒。”姚哥刚打开门,子夏又往姚哥的兜塞了一沓钱。
姚哥立马掏出钱数了数,这才转过头皮笑肉不笑的应道:“好说好说。”
屋里的男人盯着姚哥裤兜里的钱,挺直身子立起来,左眼睁得愣大。
刚进屋,子夏就热情的打招呼:“我是新来的,叫子夏,你们叫什么名?”
“任天真。”她一张口子夏就听出这是个女孩子,只是年龄很小,大约十二三的样子。她声音细脆,但说话时仍试图把嗓音发的厚重些,以便更像男人,可这声音有些反差,与她那邻家小妹的气质实在不搭。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别过头去,并未理睬子夏。这女孩见旁边的同伴没有反应,代为回道:“他叫钱致公,我们都是被掳来的。”
听到女孩的介绍,一旁的男人似乎也觉得一直没动静不妥,这才吱了声:“挺有本事的哈,来到这儿还能换屋子。”男人的话音里带着股子嫉妒的酸味。只因他来时也跟子夏一般年龄,也分的下矿的屋子,说尽好话低尽头,忍下不少辱骂和排挤,这才勉强得了后厨的差事,如今看到新人塞塞钱就轻松来到这儿,心里多少有些不平。
子夏顺势介绍自己:“我叫子夏。”
“小孩也下去挖矿吗?”
“这屋是给厨房打下手的,换屋子连这都不知道。”钱致公在一旁冷冷提醒了句。
子夏感叹这姚哥的作风,一边使坏把自己骗进来,之后拿了钱却又办事,子夏对他的诚信感到十分矛盾。
“你是怎么进来的?”任天真抬起他那冻得发红的小脸,子夏看她面黄肌瘦,显然是营养不良许久了。
“旁边村的村民说这有好工作,我就被骗进来了。”
正当子夏再想要打听矿场的情况时,外面却是一阵躁动,拍打铁栅栏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动静,钱致公也立刻趴到铁栅栏边上,脑袋用力往外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