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sis医疗中心在城东,一栋独立的灰白色建筑,十七层,外立面全是防弹玻璃。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禁系统上一行小字:GMC-03。
林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沈砚秋抱着保温箱下车的时候,陆沉舟已经站在电梯口等了,手里拿着门禁卡,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直接去十四楼。"他说,"实验室和儿科都在那层。"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安安。他还在睡,睫毛很长,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不存在。她伸手进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的。不烫。
"他的体温一直正常。"陆沉舟说,"从出生到现在没超过三十七度二。"
"你连这个都记。"
"护士站的记录我每天看三遍。"
"三遍。"
"早中晚。"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是一段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几块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实验室安全规范。空气里有臭氧和低温保存液的气味——和医院不一样,这里闻起来更像实验室而不是病房。
陆沉舟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刷卡进了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五六张桌子,只有两个人坐着,看到陆沉舟都站起来了。
"陆总。"
"陆医生。"
"这是沈砚秋。"他说,"沈氏集团的。安安的母亲。"
两个人点头。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安安的足底血复核结果出来了。O型血确认。基因标记S-17呈阳性,但处于沉默状态。血液病诊断——"她看了一眼陆沉舟。
"说。"沈砚秋说。
"先天性造血功能障碍。不是S-17直接导致的。但S-17的残留抑制了他的造血干细胞活性。"她翻了一页,"解毒剂如果有效,造血功能有希望恢复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够不够活。"
"够。但需要配合定期输血。至少前两年。"
"两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两年之后如果造血功能稳定在安全线以上,可以停输。"陆沉舟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数据,"方案我昨晚已经出了初稿。解毒剂成分从你堂哥的芯片里提取的配方,和我们已有的数据库匹配了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十三不匹配的是什么。"
"载体。"他说,"解毒剂需要一种载体蛋白才能进入细胞核。S-17原始配方里用的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肽链,但那种肽链有神经毒性。我改了一个氨基酸位点。"
"改完安全吗。"
"动物实验做过三轮。安全。"他把平板还给那个年轻女人,"今天下午开始制备。最快明天下午能出第一批。"
"安安明天就能用?"
"先用体外模型测一下他的细胞反应。如果敏感,后天开始静脉给药。"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些专业术语像听一门外语。但她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解毒剂、明天、后天。安安有救。不是移植。是解毒。
"顾言手里有解毒剂吗。"她问。
"没有。"陆沉舟摇头,"他手里只有毒理数据。他不知道解毒配方的存在。你堂哥藏得好。"
"那他为什么催我。"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查。仓库被清空之后他慌了。"陆沉舟靠在桌沿上,"他现在手里有两样东西:你的股权和安安的监护权。如果安安的病能被治好,监护权的筹码就废了。所以他要赶在治疗方案出来之前逼你签协议。"
"八点。"
"对。八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距离顾言的期限还有六个小时出头。
"砚秋。"林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机举在手里,"顾言的律师刚联系了医院行政。说要来探视安安。"
"什么理由。"
"说他是安安的'私人医生'。五年前签的协议里有一条——顾言以'医疗顾问'身份对安安享有探视权。"
"那条协议——"
"是无效的。"陆沉舟说,"安安的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的。顾言没有任何法律身份。他拿不出亲子关系证明,探视权不成立。"
"但他会闹。"
"让他闹。"陆沉舟的表情冷了下来,"Genesis的安保不是医院保安。他进不了这栋楼。"
"他进不了。"林晚确认,"这栋楼的门禁系统对接了公安数据库。顾言目前是取保候审状态,活动范围限在本市,但进入医疗场所需要提前报备。他没报备。"
"他不会走正门。"沈砚秋说。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你说得对。"陆沉舟站起来,"他不会走正门。林晚,你联系安保,把地下车库和通风管道的检查记录调出来。"
"通风管道?"
"仓库那次他走的就是通风管道。"陆沉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这栋楼的通风系统上周刚检修过。如果有人动过——"
电话通了。他讲了三句话就挂了。
"三楼通风井的检修口昨天被人撬过。监控拍到了,但画面被覆盖了。"
"覆盖。"沈砚秋重复。
"对。有人进了系统删了录像。"他看着她,"能黑进Genesis安防系统的人不多。顾言自己做不到。他有外援。"
"右手小指缺失的那个人。"
"有可能。"
她把保温箱抱紧了一点。安安在箱子里动了动,皱了一下眉,又睡过去了。
"先带安安去做复查。"陆沉舟说,"B超、血常规、心电。全套。我在实验室等你们。"
"你不去?"
"我得盯着解毒剂的制备。第一批不能出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放在她手边,"笔里还有一颗芯片。是安防系统的备份密钥。如果有人试图入侵你的病房终端,它会报警。"
"病房终端。"
"你床头那个屏幕。所有生命体征都走那个系统。"他把笔推到她手心里,"握着它。别离身。"
她握住了。
银灰色。笔帽扣得很紧。像他这个人——外面冷,里面全是东西。
复查做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安安全程没醒。护士从他脚后跟扎了一滴血,他皱了一下脸,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沈砚秋站在旁边看着,手指攥着那支钢笔,笔身被她捂得发烫。
B超的时候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图像——安安的肝脏、脾脏、肾脏,小小的,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医生指着脾脏说:"有点大。造血功能代偿性增强。和诊断吻合。"
"能恢复吗。"
"解毒剂如果有效,三到六个月可以回缩。"
"三到六个月。"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跟时间讨价还价。
复查结束的时候是三点半。林晚去取报告,沈砚秋抱着安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帽松了。
她拔开笔帽。
里面没有芯片了。空的。但笔管底部有一行极细的刻字——不是手写,是激光刻的,需要逆着光才能看到: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债。——陆"
不是"沈知远"。是"陆"。
他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她不知道。也许很久了。也许就在今天早上。
她把笔帽扣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陆沉舟的——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像高跟鞋。
一个女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短发,白大褂,胸牌上写着"GMC儿科主任 方予"。她走到沈砚秋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安安。
"这孩子真安静。"
"一直这样。"
"新生儿黄疸也低。肌张力正常。Apgar十分。"方予抬头看她,"你运气好。顺转剖最伤身体,但你恢复得比平均水平快。"
"是吗。"
"宫底高度?"
"脐下两指。"
"昨天还是三指。一天缩了一指。很好。"方予站起来,"陆医生让我跟你说一声——解毒剂第一批制备完成预计在明天下午六点。后天下午两点第一次给药。"
"后天下午。"
"对。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问。"
沈砚秋想了一下。
"解毒剂打进去之后,他会疼吗。"
"可能会发烧。三十八度五以下不用处理。超过三十九度需要物理降温。"方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的事,"他可能会哭闹。但安安——"她笑了一下,"我猜他不会。"
"他为什么不哭。"
"不知道。有些孩子天生痛阈高。也可能是——"她顿了一下,"也可能是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习惯了安静。"
习惯了安静。
沈砚秋低头看安安的脸。小小的,闭着眼睛,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方医生。"
"嗯。"
"他为什么是O型血。我是A型。"
"你堂哥也是A型。"方予说,"但O型是隐性基因。两个A型携带者可以生出O型。概率百分之二十五。"
"你是说——"
"我是说基因上成立。不需要别的解释。"方予看了她一眼,"沈总。你不需要给每一件事找一个惊天动地的理由。有些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
"对。简单。"
方予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砚秋坐在椅子上。安安在保温箱里呼吸均匀。钢笔在手里攥着。天窗——不,这里没有天窗。天花板上是一排LED灯,白得刺眼。
她想起陆沉舟站在天窗下面修锁的样子。他说"你不让开门"。他说"你做了所有对的事但没做过一件要的事"。他说"你选活着我选陪你"。
他怎么知道她会一个人扛。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五年前火灾之后她没哭过一次。签协议的时候没犹豫。生安安的时候没让任何人陪。她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像扛一座山——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不扛,她还能做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
手机震了。
不是顾言。不是陆沉舟。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
"沈总。我是方予。刚想起来一件事。陆医生让我转告你——他三年前见过你一次。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她盯着屏幕。
三年前。她记得三年前——沈氏集团差点被Genesis收购。谈判桌上对方派了一个代理人,始终没露面。她只见过代理人的助理。
他见过她。
在哪里。
什么时候。
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在哪见的。"
方予回复:"他说在你妈的葬礼上。他站在最后一排。你没看到他。"
她妈的葬礼。
两年前。冬天。下雪。来的人不多。她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墓碑前面,没有哭。全程没有哭。林晚扶着她,她甩开了。
最后一排。
她没回头看过。
他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她没哭。看着她甩开林晚的手。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像一块石头。
他怎么知道她会一个人扛。
因为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