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十四节 互撕
徐巧儿走在前头，步伐平稳沉稳。张纤紧随其后，两人沿街走出四百余米，远离了饭店停车场的喧闹。
前方一排商铺早已打烊关门，夜色里只剩连片的霓虹招牌幽幽发亮。周遭行人寥寥，四下清静偏僻，恰好适合私谈。张纤心里愈发不安，主动驻足开口：“巧儿姐，我们就在这里说吧，不用再往前走了。”
徐巧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周遭冷清的夜色，淡淡应声：“这里确实不错。”
张纤心头悬着一丝忐忑，只能扯出一抹尴尬的浅笑：“巧儿姐，你特意找我单独聊聊，是有什么事吗？”
徐巧儿静静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生得一张水蜜桃般娇嫩清甜的脸蛋，一身穿搭格外亮眼——内里是低U领的纯白背心，外搭一件腰间打结的格纹衬衫，松垮又精致，衬得身段愈发窈窕惹火。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又锋利的轻佻：“啧啧，张纤妹妹是真的好看。这身搭配是当下最火的港风性感穿搭。女为悦己者容，看得出来，妹妹心里，应该是有心上人了吧。”
张纤眼神微闪，连忙摆手否认，神色带着几分慌乱：“心上人？没有的，巧儿姐，我真的没有。”
徐巧儿双臂环在胸前，侧头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语气漫不经心：“是吗？以你的家世样貌，身边追求的富家公子哥，应该数不胜数吧。”
“偶尔会有人刻意靠近，但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张纤老老实实答道。
徐巧儿唇角微撇，压着一声极轻的嗤笑，气息低得几乎听不见。
片刻后，她侧眸重新落回张纤身上，步步引导：“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张纤迟疑片刻，小声思索着回答：“我也没有太苛刻的要求……不用太高，一米七五左右就好，身形偏瘦一点。逻辑思维要缜密，以后能接手打理家业。还有……我确实有点颜控，一定要长得好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巧儿骤然转身，直面张纤。
她一米六九的身高，微微抬头挺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仅有一米六一的张纤。八厘米的身高差瞬间形成极强的压迫感，将对方牢牢锁在视线里。
她目光锐利，字字逼问：“我家江涛刚好一米七四。你说，他长得帅吗？”
突如其来的直面逼问，让张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瞬间慌乱失语：“啊？我……我……”
看着她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的模样，徐巧儿步步紧逼，语气笃定刺骨：“怎么？不敢说了？那我替你说——你喜欢我家江涛。”
张纤心事被彻底戳穿，再也无处躲藏，只能低头老实承认，耳尖泛红：“我……我的确喜欢江涛。今晚精心打扮，也是想多引起他一点注意。”
她抬眼看向徐巧儿，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软与退让：“可我看得出来，江涛很专一，不为外物所动，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巧儿姐，你一定要相信他，你们本来就是最般配的一对。”
徐巧儿轻轻摇头，眼底的温情早已彻底散尽，只剩一片冰凉的漠然：“真的假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直视着张纤，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留恋：“江涛，我让给你。但你必须补偿我，我只要钱。”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张纤最后的伪装。
她一直隐忍克制、处处退让，自认徐巧儿心性温和、感情稳固，自己毫无胜算，只能静静等待缝隙。可她万万没想到，旁人眼中无懈可击的江涛，感情破绽从来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徐巧儿这里。
张纤褪去所有怯懦乖巧，眼神清亮又坦荡，不再掩饰分毫：“徐巧儿，你和江涛三年情深，我一直自认不如你、没资格争，只能默默观望、静待时机。我一直在江涛身上找突破口，到头来才发现，破绽从头到尾，都在你身上。”
闻言，徐巧儿忽然仰头，肆意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甘：“哈哈哈！什么端庄大气的千金大小姐！朱小露说得一点没错，你骨子里，就是最擅长伪装的绿茶！”
面对刺耳怒骂，张纤神色波澜不惊，懒得辩解半句，直击核心：“你要多少？”
“一百万。”徐巧儿寸步不让。
张纤没有犹豫，随手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与钢笔。她侧身蹲下，将挎包垫在膝头，低头落笔，动作从容又随意，全然不像在交易一段三年感情。
片刻后，她骤然抬身转身，将写好的支票递出，语气清淡：“我给你十万。”
“什么？！”
徐巧儿瞳孔骤缩，瞬间怒目圆睁，胸腔怒火翻涌：“我这趟陪他来北安，往返吃住花销，就近一万块！你就给我十万？”
霓虹光影落在张纤脸上，褪去纯真温柔，悄然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她唇角微扬，语气带着豪门独有的、不动声色的碾压：“即便如此，你依旧是赚的。”
徐巧儿音量骤然拔高，满是委屈与愤懑：“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贴在他身上的开销，最少也有两三万！我全心全意陪他熬过低谷！”
“你还是有赚。”张纤神色分毫未变，语气淡漠依旧。
“我还白白荒废了整整三年的青春！”徐巧儿眼底泛红，字字透着不甘。
张纤轻轻开口，一句话冰冷刺穿所有伪装，字字诛心：“你的青春，根本不值钱。”
徐巧儿浑身一震，咬着牙一把抢过支票，低头定睛一看，怒意瞬间冲上头顶：“你又耍我？这里明明只有五万！”
“支票五万。”张纤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等你和江涛正式彻底分手，我再另外转五万到你卡里。前后合计十万，一分不少。”
徐巧儿攥紧手里的银行卡，指尖用力到泛白，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张纤衬衫的衣襟，死死将人拽住。
她眼神狠戾，带着不甘的警告：“张纤，你给我记清楚。一个月之内，我会再次跟江涛提出分手。今天这笔屈辱，我认。但我迟早，要把我丢掉的尊严，全部拿回来！”
张纤对她的狠话置若罔闻，全然不在意她的报复宣言。
她抬手拿出诺基亚N85，对着徐巧儿手中的银行卡精准拍下一张清晰照片，卡号分毫毕现。随后抬手，轻轻拨开徐巧儿攥着自己衣服的手。
做完这一切，她再无半句废话，侧身转身，迈步汇入街边璀璨繁闹的人流，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空旷冷清的街檐下，只剩徐巧儿孤身伫立。手里捏着那张薄薄银行卡，她又掏出口袋里的支票看了看。把支票轻轻放回口袋，僵在原地，满心屈辱与不甘，却无处宣泄。
返回停车场的路上，徐巧儿远远便望见三道熟悉的身影。
苏长青、蔡研研和江涛正站在车边闲谈，气氛松弛融洽，笑语盈盈。整片热闹、安然的氛围，和她刚刚经历的撕扯、交易、羞辱格格不入，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直到她走近只剩十余米距离，提着安踏购物袋的蔡研研才率先瞥见她的身影，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语气轻快：“巧儿！我们可比你早回来不少，店里运动服打七折，我顺手挑了一套。”
徐巧儿眼神飘忽，神色有些空洞失神，勉强扯出一丝回应：“是吗。”
江涛敏锐察觉到她状态不对，上前半步轻声询问：“怎么了？张纤呢？你们聊完了？”
徐巧儿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屈辱与不甘，缓步走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纤纤妹妹临时有事，要赶回酒店和她父亲商量，说来不及送我们登机了。”
苏长青闻言略有诧异，转头看向一旁停着的兰博基尼，疑惑道：“那她车子不开了？”
徐巧儿心头微紧，迅速接话圆场：“她中途接了个电话，家里司机过来接她先走了。”
几句轻描淡写的谎话，轻轻盖住了方才那场寸步不让、字字诛心的撕破脸交易。
另一边。
张纤早已穿过繁华人流，独自走上沿江大马路的人行道。
彻底远离街边霓虹与市井喧嚣，耳畔只剩不息车流的呼啸。人行道外侧，是汉江静谧的支流，夜色覆在江面，泛着沉沉暗光。
她双手撑住冰凉的石护栏，微微仰头望向深邃夜空，孤身伫立，安静得近乎落寞。
没人知晓她的心思，远比情爱厚重、遥远。
于徐巧儿而言，江涛是三年安稳的陪伴，是踏实靠谱的归宿，是世俗生活里可以停靠的港湾。
但于她张纤而言，江涛不止于此。
他是变数，是直觉，是唯一能撬动宿命的人。
星际方舟的舱位有限，不可能容纳整个人类。倘若天劫降临，她只求自己的血脉、她和江涛的子嗣，可以登上那艘星槎，逃出生天，让属于她的那一支血脉得以万年延续。
生物的基因，向来极度自私，只为存续。
病毒寄生在宿主躯体，不断复制、迭代变异，只为挣脱抗体桎梏、延续自身。
真菌扎根枯木，蚕食所有养分，破土成冠、散落孢子，只为落地再生、生生不息。
一只噪鹃落入榕树冠上高歌，然后叼走一颗最成熟的榕果归巢。在啄食榕果时，细小的种子随它的喙脱落，不慎坠入陡峭崖缝。无人问津的贫瘠石隙里，种子生根抽芽。三年光阴，细嫩气根已然垂落崖底，扎进土层养分最丰沛的角落。十载更迭，崖壁小树的气根远超主干粗壮，盘根错节、冠叶繁盛，再度结出满树榕果，循环往复，鸟儿再次多它传播种子。
一只怀崽的角马跟随大群横渡迁徙之路，满身都是猛兽撕扯留下的旧伤。路途凶险，同伴接连葬身鳄口、陨于利爪，它在厮杀与逃亡中咬牙挣脱，跨越枯水荒滩，终抵水草丰茂的安稳之地。它安然诞下幼崽，低头舔净幼身粘稠的胎液，看着孱弱的小生命在晚风中踉跄挣扎，最终稳稳立起四肢。
自远古猿猴伊始，人类便在无数的天灾与淘汰里挣扎——对抗——繁衍。
抗争——迭代——永存。
这是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也是文明活下去的终极答案。
而她赌的，从来不是一场恋爱。
是他们世世代代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