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深秋的清晨,官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北上灵武的空空儿独自策马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旁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枝。
他还没有从长安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那棵梅树下三尺深的土坑,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不深不浅,可就是拔不出来。
前方拐弯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步行。
空空儿眯起眼睛望过去,但见那人穿着青布长衫,脚下踩着一双布鞋。
空空儿忽然心头一热,猛地催马向前,奔出数十步,回望那人。
但见那人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像是深秋的潭水,安静而深远。
空空儿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五师叔!”
那人停下脚步。
正是李泌。
李泌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原来是空空儿,你怎么也在这里?”
空空儿鼻子一酸,险些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抱拳行礼,声音却还是有些发哽:“五师叔,您怎么来了?”
“去灵武。”李泌说得云淡风轻,“太子殿下在灵武,总得有人去帮他。”
空空儿牵过马来,让李泌上马,自己牵着缰绳走在旁边。两人一马,缓缓地走在铺满白霜的官道上。
空空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天山雪莲的争夺,安禄山叛乱,唐玄宗蒙尘,梅妃的死。说到梅妃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想开些,都过去了。”
空空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有些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可他知道五师叔的意思,人得往前走,不能一直回头看。
灵武城的城墙低矮,街巷狭窄,与长安的巍峨繁华不可同日而语。可这座边陲小城,此刻却聚集了整个大唐的希望。
李亨到达灵武之后,身边的大臣和将领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件事。
劝进。
他们跪在李亨的面前,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说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已在蜀中退位让贤,太子殿下应当顺应天意、即刻登基。
李亨犹豫了。
他不是不想做皇帝,天底下有哪个太子不想做皇帝?
可他知道,此刻登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逼宫,他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不光彩的名字。
他若在灵武自行登基,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他?
他每天都在天人交战。
今天觉得应当登基,明天又觉得不该登基,后天又觉得也许可以再等等。左右摇摆,举棋不定,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曾派人去寻李泌,那个他还在东宫时便引为知己的布衣谋士,那个在李林甫的迫害下被迫归隐山林的奇才。
可派出去的人一拨接一拨地空手而归,李泌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
直到有人来报:李泌到了,随行的还有空空儿。
李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快步走出堂屋,亲自到门口迎接。
看着两个身影在向他走来,走在前面的是穿着青布长衫的李泌,身后跟着腰间悬剑、风尘仆仆的空空儿,李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先生!”李亨一把抓住李泌的手,握得紧紧的,“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弟子……弟子正有事请教。”
他的目光掠过李泌的肩头,看了空空儿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泌微微躬身,不卑不亢:“殿下请讲。”
李亨将李泌迎进堂中,屏退左右。
精精儿和空空儿守在门外,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堂屋里,李亨将这几日的纠结与挣扎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等李亨说完了,李泌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李亨的眼睛。
“殿下,为了天下着想,殿下还是……顺应天意为好。”
李亨愣住了,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过了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