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石柱
九幽这片死地,从来不存在朝阳破晓。
天幕恒久悬浮着一层洗不去的死灰色,世人口中所谓天亮,仅仅只是厚重阴云稍微抬升些许,洒落一缕稀薄到近乎虚无的微光。李砚尘终究没能等到那虚妄的时辰。
自鬼市南口的石门踏出,扑面而来的阴风裹挟数不尽的幽冥瘴气。他没有径直折返居所,身形一晃,遁入万灯城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暗巷深处。
这条巷道狭长逼仄,两侧数十丈高的黑石高墙微微向内倾斜。经过万古阴风吹蚀,石壁表层遍布密密麻麻的凹坑裂痕,墙体向巷道中央缓缓挤压,仿佛两尊蛰伏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只待冥冥之中一道号令落下,便会轰然相向合拢,将夹缝之内所有生灵碾压成细碎尘埃。
李砚尘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粗糙的岩壁,缓缓屈膝蹲坐。
半炷香的光阴缓缓流淌。
方才在香骨斋石室之内,通读十宝帖所侵染神魂的那一股寒意,并非寻常低温。那是鸿蒙至宝残存的本源道韵,顺着双眼钻入识海,游走经脉,沉淀于骨髓缝隙。哪怕离开了那一间镇封秘辛的石室,刺骨的寒意依旧盘踞肉身。
他双目紧紧闭合,调动体内仅存微薄灵力缓慢循环周天,一点点驱散潜藏四肢百骸的阴寒。
然而心神根本无法得以安宁。
石壁之上镌刻的至宝铭文,如同烙印一般死死镌刻在脑海。一件件先天至宝执掌诸天权柄,创世、灭世、逆转时序、定夺轮回,磅礴无边的道韵在心神之间轮番浮现,挥之不散。
尤其是三千造化玉牒位列十宝之首的那段记述,每一字都重若星辰。
十宝帖揭露出来的天机太过详尽,详尽到令人心底滋生无边无际的惶恐。仅仅炼气修为的一介生人,孤身浮沉杀机遍布的九幽绝境,凭什么能够触碰执掌鸿蒙本源的先天至宝?
无数揣测、忌惮、疑惑盘旋缠绕在心间。可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充足时间静下心推演前因后果。
香骨斋那名历经万古岁月的老者托付的嘱托,如同枷锁横亘前路。
他尚且无从预判石柱底下埋藏器物的本源底细。但是能够驱使一名存活无尽岁月,洞悉九幽无数隐秘的古老存在,甘愿拿出鬼市内圈通行骨牌,以及标注全部险境的阴门全域地形图当做酬劳,这件秘物蕴藏的分量,绝对不会逊色于心口藏匿的那一块望川古骨。
哪怕前路是精心编织的死局,他已然签下无形契约,别无退路,只能孤身奔赴阴门。
李砚尘起身,循着记忆当中的路线,回到暂时落脚的香铺。
整座铺面死寂安静。往日守店的香铺掌柜不见踪迹,那位头戴宽檐斗笠,一路引领他横穿西城绝境的引路人,同样消失不见。空荡荡的屋舍之中,只剩下微凉的阴风穿过窗棂,拂动桌案上薄薄的香灰。
他褪去那一件穿梭鬼市,沾满阴瘴尘埃的灰布麻衣。伸手将腰间短刀取下检查,锋利刀刃没有丝毫缺损,随后牢牢重新卡扣在后腰束带之上。
紧接着取出一卷厚实坚韧的黑布,层层往复缠绕包裹望川古骨。每缠绕一圈,他都会稍稍收紧布料,直至古骨被严实裹住。随后将其牢牢绑扎,紧贴左侧肋骨。望川古骨自带一股诡异吸力,若是暴露在外,极易吸引周遭游荡的阴物。
做完全部防护举措,李砚尘落座老旧木床的边缘。抬手自衣襟内侧,取出那一枚自鬼市当中意外得到的神秘陶片。
陶片的质地轻盈到违背天地常理。指尖掂上去,仿佛外壳之下没有分毫实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虚无。
他缓缓催动洞察,调动破妄之力,一层一层向着陶片的深处探查。然而神识刚刚触碰到陶片粗糙的表层,瞬间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幽冥泥沼。所有探知的意念尽数被吞噬,没有任何一丝信息反馈归来。好似他手中捧着的并非器物,而是一片没有边界、没有源头的虚空。
接连数次探查,结局无一例外。
无谓消耗神魂只会削弱自保的底气。李砚尘不再继续尝试,抬手将陶片收回衣襟深处。特意隔着两层厚实麻布,与望川古骨分开放置。两件来历不明的幽冥重器,一旦彼此气息相互引动,后果无法预估。
片刻过后,九幽的天幕浮现出一抹浅淡灰白。地底裂隙之中翻涌升腾起浓稠厚重的晨雾。雾气如同沉淀亿万年的灰浆,缓缓铺满万灯城的大街小巷,楼宇、高墙、街巷尽数被灰雾吞没,视野范围被压缩到极低。
李砚尘推开木门,迈步走入浓雾。自城南城门离开了万灯城,循着此前行进的轨迹,径直朝着正北方向前行。
鬼哭绝地横亘北方旷野,阴门禁锢的那一汪黑水,同样坐落北疆深处。想要重返黑水的尽头,必须横穿整片西城的荒蛮地域。
上一趟路途,尚有斗笠人同行,危难之时能够相互照应。而这一趟北上,漫无边际的凶险长路,只剩下李砚尘孤身一人。
踏出万灯城的疆域,天地间的光线稀薄到几乎彻底消散。漫山遍野的荒草通体漆黑如焦炭,疯长至齐腰的高度。无数漆黑草叶锋利如同薄刃。李砚尘步履迅捷向前奔走,宽大裤腿很快被深夜凝结的寒露浸透。冰凉刺骨的露水紧紧黏附在脚踝的肌肤之上,寒意顺着四肢缓缓向上攀爬。
凛冽的北风自遥远的北方旷野席卷而来。风穿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呜咽声响。风中裹挟一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腥冷气息。那是深埋九幽地底,阴门黑水独有的味道。
李砚尘对这一股气息早已刻骨铭心。越是向着北边不断前进,腥寒的气息愈发浓郁厚重。仿佛那一片被万古禁制牢牢锁住的幽暗黑水,正在缓缓自长眠当中苏醒,静静等候闯入禁地的不速之客。
一路疾行,周遭地貌渐渐熟悉。不多时,广袤荒芜的鬼哭绝地已然铺展在眼前。
这一回出发之前,李砚尘提前取出那一根来历诡异的黑色细绳。绳首衔在舌下,剩余的绳身自然垂落,贴在胸口。
斗笠人曾经交代,点燃黑绳升腾而起的青烟,能够抵御此地怨灵制造的幻境。可是经过一番权衡,他不敢轻易引燃。缥缈升腾的青烟,在死寂空旷的荒原格外醒目,极易惊动潜藏荒草底下数之不尽的怨灵。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够凭借脑海当中留存的方位记忆,硬闯这片摄人心魄的绝地。
断断续续的凄厉哀鸣,缓缓自四面八方茂密的荒草深处飘荡而出。
和上一次途经此地截然不同。从前传入耳畔的声响,是无数怨灵混杂在一起模糊杂乱的哀嚎。而今日,一道道啼哭清晰具象。好似藏匿荒野的怨灵,已经洞悉李砚尘此番奔赴阴门的全部目的,专门针对他的心神,施展幻术蛊惑。
左侧茂密幽深的荒草丛当中,缓缓传出一道微弱纤细的男声。音色、语气、气息,与重伤休养的陈九别无二致。
“李砚尘,你终究还是执意前去。踏入阴门禁地之人,从古至今,从来没有生还。”
锋利的牙齿死死咬合住舌下的黑绳。李砚尘面无表情,置若罔闻,脚下步伐没有出现片刻的停滞。
稳步向前走出大约百步。右侧起伏的草甸之中,再度响起一道苍老干涩、沙哑粗糙的话音,正是灰婆独有的声线。
“老朽推演过你的命数,你仅剩三次苟活的机缘。此番奔赴阴门,便是你最后的生机。一步踏出,再无回转余地。”
幻境的蛊惑直击心底最深的畏惧。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潜藏在灵魂深处的不安。
李砚尘缓缓闭合双目。摒除耳畔所有传入的声响,将外界一切干扰隔绝在外。依靠坚定不移的心念,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挪动。
他已然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不知究竟跋涉了多少里的荒原。等到他缓缓睁开双眼,萦绕在周身,无处不在的凄厉哭声,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脊背、后颈的衣衫,早已被一层冰凉粘稠的冷汗尽数浸透。
闯过危机重重的鬼哭绝地,前方的道路豁然明朗。
黑水的尽头,出现在旷野的终点。那一汪万古幽水依旧维持着原本模样。水面充盈饱满,但是没有一滴水向外漫溢。冥冥之中,存在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无上伟力,将整片辽阔水域牢牢禁锢。
阴门那一道狭长竖直的石缝,嵌在临水的巨大岩壁之上。缝隙幽暗深邃,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半睁半阖,俯瞰九幽万古的巨大竖瞳。
李砚尘伫立在黑水岸边,风浪轻轻拍打岸边的礁石。他抬手将舌下衔着的黑绳取出,一圈一圈,缓缓缠绕在掌心。随后侧身收腹,紧绷全身肌肉,身躯一点点挤进狭窄逼仄的阴门石缝。
踏入阴门内部的瞬间,周遭是纯粹浓稠到实质的黑暗。这片空间之中不存在光源,仿佛空间本身便是凝固的黑暗。
禁地之内寂静万分。传入耳畔唯一的动静,只剩下自身滚烫的血液,在一条条经脉之内缓缓奔涌律动。
他单手紧紧贴住潮湿滑腻的岩壁,依靠触感辨别方位,缓慢挪动双脚。脚下浸没的黑水温度温润,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酷寒刺骨。
引路的白蜡已经消失。前路再也没有旁人指引。所有探知周遭的手段,只剩下洞察衍生而出的破妄之力。
阴门深处的空间法则,压制神魂感知。现如今,破妄之力能够探查的范围仅仅只剩下三尺方圆。对比上一次进入阴门,感知距离再度遭到削弱。
他行走的速度格外缓慢稳重。一步一步,谨慎向前,以肉身丈量这片被幽冥封禁万古的绝境。
约莫半炷香过后,那一根半截断裂的古老石柱,终于出现在有限的视野之中。
石柱巍峨矗立在幽暗黑水的中央。粗壮柱身布满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水痕。无数上古冥文镌刻于石体表面,经过亿万年水流冲刷侵蚀,大量铭文斑驳模糊。石柱的底端,深深埋藏在黑水之下。香骨斋老者想要寻获的秘物,便藏匿在石柱基座的缝隙当中。
抵达石柱近前,李砚尘没有贸然直接伸手入水探寻。
他凝神屏息,催动仅剩三尺探测距离的破妄之力,自上而下,向着水下的基座逐层仔细扫视。水底幽暗深沉,仿佛存在无形吸力,吞噬所有微弱的灵光。石柱埋藏于水下的体量,远远超过露出水面的半截。基座周边铺满细碎黝黑的砂粒。那并非水域沉积的天然泥沙,而是无数骸骨历经万古水流碾磨,化为粉末之后堆积而成的骨屑。
李砚尘缓缓伸出整条右臂。指尖刚刚触碰到黑水表层,整片沉寂的水域骤然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潜藏水底深处的某物,察觉到外来生灵的气息,快速自石柱底部向着深水区域游遁逃离。
一丝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李砚尘咬紧牙关,调动全部心神提防水下未知的危机。整条臂膀尽数沉入黑水当中。手掌顺着石柱凹凸不平的外壁,一点点向下摸索。水域的深度尚且不及一人身高,可是渗透肌肤的凉意,不断向着骨骼深处蔓延。
指尖很快触碰到石柱最底端。一圈天然凸起的厚重石棱环绕基座,仿佛有某种无形枷锁,将整根万古石柱牢牢箍锁在水底。
指尖顺着粗糙石面缓缓滑动。下一瞬,指尖骤然触碰到一件质地坚硬、冰寒刺骨的器物。器物边缘棱角参差,严丝合缝卡在石柱石壁与黑色骨砂的缝隙之间。
他指尖发力,向着缝隙深处抠挖。那件尘封无尽岁月的器物微微松动。李砚尘五指收拢,紧紧攥住器物主体,猛然发力向着外侧拖拽。
就在器物脱离夹缝的那一刹那,整片沉寂的水底瞬间躁动起来。
数之不尽细密的气泡,自层层骨砂地层之下疯狂喷涌上浮。咕嘟咕嘟的水声接连不断,回荡在密闭的阴门空间。仿佛长眠于水底万古的无数生灵,被这一记动作骤然惊醒。
事态突变,危机迫在眉睫。李砚尘无暇探查水底究竟蛰伏何等恐怖存在。攥紧到手的器物,转身朝着入口的方位疾驰狂奔。
黑水快速上涨。冰凉的水流先是漫过脚踝,转瞬攀升淹没小腿,片刻之后已经抵达膝盖。低沉模糊的嘶吼自幽深水底遥遥升腾而起,伴随着大量巨石相互翻滚撞击的轰鸣巨响。
身后的未知恐怖正在急速逼近。李砚尘不敢回头,不去窥探身后的景象。死死记住来时岩壁走向,拼尽全身气力,朝着阴门狭长的石缝奋力冲刺。
就在身躯冲出石缝边界的一瞬间,一股磅礴无形的推力猛然击打在后背。巨大冲击力令他无法稳住身形,重重摔落在黑水岸边坚硬粗糙的岩石地表。
身后的阴门石缝,以肉眼能够捕捉到的速度缓缓向内闭合。岩壁一点点靠拢,如同一只俯瞰九幽万古的竖瞳,缓缓垂下眼帘,重新封禁整片禁地。
李砚尘俯卧坚硬的岩石表层,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着岸边阴冷的空气。耗费许久,透支一空的气力才得以稍稍恢复。
他撑着岩石缓缓站起身躯,抬起右手,慢慢摊开紧握的掌心。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老者口中所说的黑石。
掌心上静静躺着半枚通体黝黑的玉片。器物表层遍布密密麻麻天然生成的细密纹路。纹路的排布走向,与造化玉牒残片之上流转的道纹如出一辙。
但是这一枚黝黑玉片,没有半分灵光流转,不存在一丝温热的气韵。通体死寂沉沉,就如同一件本源彻底枯竭,失去生机的死物。
他小心翼翼翻转黝黑玉片。器物背面,镌刻着一个浅淡细小的上古文字——咒。
李砚尘凝眸紧盯这一枚古朴文字,伫立岸边久久没有挪动半步。
转瞬之间,整件布局完整浮现在脑海当中。此物便是第五枚造化玉牒残片相对应的信物,现如今仅仅寻到一半。另外残存的半片信物,此刻正藏于香骨斋的深处。
指尖缓缓摩挲玉片表层。附着在器物表层的黑水,任凭怎样擦拭都无法清理干净。漆黑液体顺着天然的细密纹路,持续向着玉片的内部缓慢渗透。
刹那之间,所有疑点尽数豁然开朗。
香骨斋那名万古老者真正渴求的,从来不是这件信物本身。老者蓄谋已久的目标,是逼迫李砚尘亲自踏入危机四伏的阴门,将埋藏水底的信物取出。
九幽大地之内,修为高深莫测的阴修、存活千百年的鬼魅数不胜数。可是受到阴门底层禁制约束,所有异类皆不能够靠近那一根断柱。唯独身负造化玉牒残片的李砚尘,可以无视部分禁制。
从踏入香骨斋,获准阅览十宝帖的那一刻起,他便主动踏入了一场筹备万古的圈套。
局势已经无法逆转,陷阱已然深陷。李砚尘缓缓挺直身躯,将黝黑玉片贴身妥善收纳。
九幽的天际,依旧是一片挥之不去的死灰色。
他调转前行的方向,朝着万灯城的方位稳步前行。
香骨斋暗藏的算计,一场步步紧逼的棋局。这笔裹挟无尽杀机的旧账,等到二人再度相见之时,再一一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