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万灯城
书名:至宝定鸿蒙 作者:人间逍遥侠 本章字数:6499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第二十六章 万灯城

 

李砚尘踏出灰婆居住的那条幽深小巷,笼罩整片天地的夜幕已经彻底垂落。

 

九幽的黑夜从来不存在循序渐进的过渡。不会拥有阳间那般落日余晖,暮色缓缓侵染天际的过程。黑雾自天地的四面八方汹涌挤压而来,层层叠叠,不断沉降。浓稠的阴气裹挟在翻涌的黑雾当中,仿佛一整块经由冰水完全浸透的厚重麻布,毫无预兆,径直朝着所有人的头顶闷头盖落。

 

一旦被这片黑雾彻底包裹,视野便会被尽数封锁。方圆数步之外的景物,尽数消融在无边的昏暗里面,肉眼再也分辨不出任何轮廓。唯独遥远的天际能够瞥见零星散落的青火。那些幽青色的火苗没有固定的轨迹,时而悬空悬浮,仿佛点缀在暗沉天幕之上的星辰;时而骤然下坠,径直没入脚下漆黑的大地。远远观望,根本无从分辨,那一点摇曳微光究竟是人为悬挂的长明灯,还是蛰伏暗处,缓缓开合的眼眸。

 

晚风裹挟着阴冷的水汽吹拂而过。李砚尘抬手,将陈九遗留下来的包袱牢牢系在了后背。包袱体量并不厚重,掂在手中轻飘飘的。里面只收纳了寥寥几件洗得发白、沾满黑水污渍的旧衣衫,还有半张残破不堪的鬼市地图。

 

这张地图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人的转手。纸面早已经被阴河的黑水长时间浸泡,边角软烂起皱,上面又被反复折叠成千上万次,密布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折痕。绝大多数标注的道路早已模糊消融,整张图纸之上,唯独剩下一条尚且能够勉强辨识出来的通路。路线自西城向着正南方向延伸,沿途一共标记出三道冥卡。

 

每一处冥卡的点位之上,都简单勾勒了一道横向短杠,短杠侧边批注着数个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古老冥文。踏入九幽以来,一路辗转求生,李砚尘日积月累,已经能够读懂大半流传于此地的冥文。可是图纸上书写的字迹潦草到了极致,笔画相互粘连堆叠。他凝神辨认许久,仅仅能够勉强认出西关、北阴、鬼哭这寥寥三个词语。剩下其余所有文字尽数糊成一团,再也无法辨识分毫。

 

斗笠人迈步走在了前路。宽大的斗笠遮蔽了面孔,看不清神情。他落脚的节奏沉稳匀速,每一步落下轻重毫无差别。行走于危机四伏的九幽暗夜,步履从容,好似常年奔走于这片绝境当中的野犬,早已熟稔黑暗之中每一条隐秘道路。

 

二人相继走出西城残破的城墙,踏上一条大半路段掩埋在黑水之下的石子古道,朝着正南的方位前行。古道由大小不一的黑石铺筑而成,历经万古岁月的侵蚀,路面破损严重,路段断断续续。部分凸起的石块尚且露出水面,更多的区域已经彻底陷落进幽暗积水之中。

 

遇到露出水面的零星礁石,只能够纵身一跃,踩着石块依次跳向对岸。若是石块间距遥远,没有办法直接跨步越过,便只能够踏入黑水当中蹚水前行。冰凉刺骨的黑水缓缓漫过脚踝,潜藏在水体深处的寒意顺着脚掌的经脉不断向上蔓延,直抵骨骼缝隙。一股刺骨的凉意自骨头深处向外翻涌。

 

李砚尘咬紧牙关,下颌紧绷,一路沉默不语。他心底无比清楚,走到如今的境地,退路早已彻底断绝。不管前路藏着何等凶险,唯有一往无前。

 

第一道冥卡,西关。

 

西关是一座大半已经坍塌损毁的古老门楼。两根粗壮黝黑的石门柱屹立在大地之上,柱身表层镌刻着密密麻麻细密蜿蜒的冥纹。历经无尽年月阴气的冲刷,绝大多数符文早已丧失原本蕴含的力量,纹路近乎死寂。唯有门楣最中央残存着一道极其淡薄的微光,沿着横梁缓缓循环流转,如同一只不甘心就此闭合的眼眸,死死凝视往来途经此地的生灵。

 

关卡的下方,整齐伫立着一排灰衣冥兵。冥兵的数量算不上繁多,但是每一具躯体都僵直挺拔。皮肉僵硬紧绷,毫无活物该有的柔软。一眼便能断定,全部都是依托阴气驱动的亡者死物。

 

斗笠人自袖管当中取出一块黝黑木牌,在李砚尘身前短暂展露一瞬,随即迅速收回到衣襟之内。木牌表面光秃秃一片,看不到任何刻印的图文。可就在木牌显露的刹那,列队站立的一众冥兵身躯齐齐一颤,不由自主向着道路两侧缓缓后撤半步。仿佛无形之中,一股磅礴的威压降临,逼迫他们主动避让通路。

 

“走。”

 

斗笠人吐出单个字眼,率先迈步向前穿行过关卡。李砚尘紧随其后,顺利跨过西关。

 

越过第一道冥卡之后,周遭的环境愈发荒芜。道路两侧漫生着齐至成年人腰身高度的黑色荒草。草叶通体暗沉发黑,叶片的边缘锋利尖锐,堪比锻造精良的薄刃。穿行于草丛之间,锋利的叶缘不断剐蹭衣衫。数道浅浅的划痕出现在李砚尘的小臂,细微的血珠缓缓渗透出来。他没有停下脚步查看伤势。这点皮肉创口,在九幽之中微不足道。

 

空气里面四处飘散着浓郁的水腥味道,混杂着荒草腐朽之后的沉闷气息。耳畔除去阴风掠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响动,还能够捕捉到从极遥远天际飘荡而来的哭泣声响。哭声断断续续,时不时被呼啸的狂风从中吹断。声调忽高忽低,起伏不定。有的听上去是女子哀恸的啜泣,有的仿若年幼孩童无助的哭喊。

 

沿着古道走了很长一段路途,李砚尘方才察觉异样。凄厉的哭声并不是源自于某一个固定方位。无数道微弱的哀嚎漂浮在整片旷野的上空,笼罩四野。仿佛这片荒芜的大地本身,正在低声痛哭。

 

他心知肚明,传说当中的鬼哭地,已然抵达。

 

斗笠人骤然停下前行的脚步。

 

“第二道关卡,北阴司设立的冥卡,坐落于鬼哭地东侧。北阴司执掌整片区域亡魂的过境稽查。但是鬼哭地属于天然绝地,即便是北阴司的人马,也不会贸然踏入。我们绕行西侧,避开鬼哭地的核心区域。但是你务必牢牢记住,鬼哭地的哭声擅长蛊惑心神,勾动人心深处藏着的执念。一旦听见有人呼唤你的姓名,万万不可应声作答。只要给出回应,神魂便会被哭声牵引,径直走入绝地,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斗笠人微微偏转头颅,压低了说话的音量,语气郑重。

 

“那声音就算模仿得再逼真,也绝非你挂念的故人。”

 

李砚尘郑重颔首,将这番告诫牢记于心。二人调转方向,向着西侧绕行。越是往鬼哭地的外围靠近,漂浮在半空当中的黑雾愈发厚重浓稠。视野遭到极大限制,前方数步之外的景物尽数隐没在黑暗里面。李砚尘已经看不清道路的轮廓,只能够死死盯住斗笠人若隐若现的背影,一步一步紧紧跟随着对方的脚步。

 

那连绵不绝的哀泣声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始终紧紧尾随在二人的身后。

 

当他们穿行至黑雾最为浓郁的一段旷野,诡异的事情骤然发生。李砚尘的耳畔,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呼唤并没有直接道出李砚尘完整的名讳,而是一声亲昵的阿尘。

 

音色听上去有几分生母的模样,可是语调相比记忆当中母亲的嗓音更加柔软温润。声音缥缈虚无,仿佛从一场从来不曾亲身踏入的悠远梦境里面缓缓飘荡而出。

 

心神毫无防备,遭到刹那间的撼动。李砚尘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停顿。一股强烈的冲动自心底滋生,想要转过身躯,回望声音传来的方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有力的手掌自前方猛然探出。五根手指坚硬如同精铁锻造的爪牙,狠狠钳住了李砚尘的上臂。剧烈的痛感顺着胳膊传遍全身。李砚尘骤然从蛊惑当中惊醒过来。抬眼望去,斗笠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伫立在他的正前方。

 

斗笠人没有开口说出半个字。攥住手臂的手掌猛然发力,拖拽着李砚尘继续向着前方奔走。身后萦绕的哭泣声响慢慢朝着远方褪去。好似那潜藏暗处的存在,发觉这一名猎物难以蛊惑,主动放弃。

 

等到二人彻底走出鬼哭地的范围,脱离那片能够扰动神魂的区域。李砚尘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粘贴在脊背之上。

 

斗笠人松开攥住他手臂的手掌,低声开口。

 

“你的反应太慢。方才只差一步。”

 

“终究没有踏入鬼哭地。”李砚尘缓缓说道。

 

“并不是你凭借意志抵御住了蛊惑。仅仅只是此刻的鬼哭地,尚且没有生出吞噬你的欲望。”斗笠人的声音透过斗笠缓缓传出,“此地的哭声能够钻进修士的心底。伴随着你停留九幽的时日越来越久,它会一点点探明你心底深藏的缺口。等到下一回途经鬼哭地,呼唤你的声音,将会更加逼真。”

 

李砚尘沉默无言。他清楚斗笠人并未把全部实情尽数道出。鬼哭地的依仗从来不是饥饿或者欲望。真正可怕的是每一个生灵心底放不下的执念。早年身在天衍宗潜心修行的时候,他自认为心中无牵无挂,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事物。可是历经这么多生死绝境,辗转漂泊在九幽大地,他才幡然醒悟。那些难以放下的人与旧事,是在漫长艰险的路途之中,一点一滴慢慢积攒起来。

 

第三道冥卡,由北阴司亲手设立,坐落在鬼哭地南侧三里开外。

 

相较于前两道残破陈旧的关卡,这一处冥卡修建得规整森严。高大厚重的黑石城墙拔地而起,巍峨的城门矗立在旷野之上。城门的门檐之下,整齐点燃着两排幽绿色的火焰。阴风不断吹拂,一簇簇绿火左右摇曳,连成了一道晃动的光带。

 

把守关卡的不再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冥兵,而是修为高深的冥修。冥修的手中没有握持兵刃,每个人仅仅提着一盏古朴的长明灯。灯罩内部封存一缕纤细洁白的烟气,如同一小段笔直竖立的香线,始终向上飘升。

 

斗笠人独自走上前去。从宽大的袖袍当中取出一枚体型微小的古旧铜钱,小心翼翼放置在城门立柱预留出来的凹槽当中。铜钱落进凹槽的一瞬间,门檐下方两排摇曳的绿火骤然向上跳动。仿佛受到了莫名事物的惊扰。厚重巨大的石门朝着两侧缓缓开启,仅仅留出一道可供单人通行的狭窄缝隙。

 

李砚尘紧跟在斗笠人身后,侧着身子一点点穿过城门。就在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的刹那,一道冰凉的气流从他的胸口一扫而过。气流没有带来任何刺痛,只有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令他不受控制浑身轻轻颤抖。

 

“北阴司的冥修没有刻意为难你,根源在于你的躯体已经浸染了浓郁的九幽阴气。”斗笠人边走边解说,“在他们的眼中,只会把你当成我自北方绝地寻回的活尸。越是向着南方前行,你就越要收敛自身活人的气韵,伪装成活尸。万灯城的规模远远超过西城,城内栖居的生灵,心思远比游荡荒野的鬼怪更加精明。稍有破绽,便会引来无穷的祸端。”

 

李砚尘完全领会斗笠人话语当中暗藏的深意。西城仅仅坐落于九幽的边缘地带。乱葬岗、濒死的半死人、漫无目的漂泊的野鬼,全部都是无人管束的存在。可是万灯城截然不同。它是九幽南方疆域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座阴城。城池设立城主,执掌权力。城内驻扎大批正规冥修,聚居着无数世代居住于此的阴民,开设数不清的商铺坊市。踏入万灯城之后,任何一丝异于本地生灵的气息,都会被旁人牢牢记住。

 

“距离盂兰鬼市开启,还剩余多少时日?”李砚尘开口问询。

 

“四天。”斗笠人简短作答,“鬼市正式开启的时候,万灯城将会执行闭城禁令。唯有持有鬼市牌的生灵,方才能够获准进入鬼市。眼下你我二人,都没有信物。所以进城之后首要的事情,并不是四处寻觅鬼市的入口,而是寻找到能够为你弄到鬼市牌的人。”

 

“信物掌控在什么人的手里?”

 

“鬼市牌并不归北阴司管辖。信物尽数掌握在鬼市坊主手中。坊主属于万灯城本土最有权势的地头人物。每一年盂兰祭来临之前,坊主会挑选一座阴城,向外放出九十九枚鬼市牌。牌体由白骨雕琢而成,经过阴火反复灼烧淬炼。持有骨牌,便能以宾客的身份踏入鬼市。以你现如今的修为,冥修绝对不会将骨牌交易给你。唯一可行的途径,前往鬼市外围的私人铺子,以财物换取,或是拿出珍稀宝物交换。”

 

李砚尘抬手,轻轻摩挲怀里存放的器物。曾经携带的白蜡烛已经遗失在阴门深处。那一枚铜片尚且留存,但是历经阴门秘境,铜片蕴含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在九幽当中再也发挥不出作用。衣兜里面其余的物件寥寥无几。阴签早已断裂,还魂布破损不堪。唯一拿得出手的宝物只剩下薄薄半片骨片。

 

那是黑水湾灰衣老者交付给他的信物,也是通往望川的凭证。这件东西,绝对不能够用来交换鬼市牌。一旦交出骨片,等同于放弃往后探寻望川的机缘,代价等同于舍弃性命。

 

“我自有其余办法。”李砚尘低声说道。

 

斗笠人没有继续追问具体方案。他清楚李砚尘不会在此刻轻易吐露计划。

 

头顶的天色自彻底漆黑,缓缓转变成为灰蒙蒙的色调。仿佛至高的天穹之上,有人倾倒了半碗浑浊的灰水,将深沉的暗夜一点点冲淡。二人又接连奔走了整整半宿。在一望无际黑色荒草的深处,远远望见了一层淡薄朦胧的光晕。那光芒并非灯火散发出来的亮光,而是整座城池投射在黑雾当中的轮廓。

 

万灯城,终于抵达。

 

这座城池的体量浩大无边。李砚尘从前到访过黑石城,也途经青木城。可是那两座城池摆在万灯城的跟前,只能够算得上规模微小的村落。高大厚重的城墙由灰白色石材修筑而成。远远观望,墙体仿佛是无数堆积叠放起来的古老骸骨。

 

城墙的外侧,每隔三步的距离,便悬挂起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罩的纸张白中泛黄,如同秋日时节即将凋零枯萎的枯叶。城墙之上看不到驻守的兵卒,但是墙面之上不停游走一道道狭长的暗影。那并不是巡逻的守卫,而是灯笼投射而出的灯影。万灯城不需要人为点燃灯火。城中的长明灯,会自行亮起。

 

李砚尘扬起头颅,仰望巍峨辽阔的城墙。心底涌现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整座城池仿佛拥有鲜活的生命,满城万千灯火,伴随着城池一同缓慢呼吸。

 

斗笠人带领着李砚尘绕行到城南的城门。城南的门洞宽阔宏大,门扇半开。成群结队的阴民肩头扛着装满货物的黑布包裹,络绎不绝,进进出出。阴民和漂泊野外的半死人有着本质区别。他们躯体完整,拥有鲜活的呼吸。唯独面色长久呈现出一层死灰色,仿佛世世代代,从来不曾沐浴过阳光。身上统一穿戴灰布制成的衣衫,来来往往,奔波劳碌。

 

万灯城算不上纯粹的鬼城。活物与亡者在此地混居共存。这般景象,反而比起荒野的鬼怪更加令人心底发寒。

 

“进城之后尽量少开口言语。我做出何种举动,你便跟着照做。”斗笠人叮嘱。

 

李砚尘轻轻点头。二人汇入往来阴民的人流,迈步走入城门。

 

城门内部,一条无比宽阔的主干道向着远方延伸。通体黝黑的地砖铺就路面,一眼望不到道路的尽头。道路两侧修建起一栋栋高耸的楼宇。建筑的檐角下方,尽数悬挂着纸灯笼。一盏盏长明灯依次亮起,越往城中心,灯火越是耀眼。

 

踏入九幽以来,李砚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区域。耀眼的光晕映照双眼,眼球一阵阵酸涩发胀。但是满城灯火仅仅拥有光亮,没有半分温度。冰冷的微光洒落全城,非但无法驱散寒意,反倒像是无数双藏匿于暗处的眼眸,自窗棂、檐角、街巷的每一处角落,目不转睛地打量每一名入城的来客。

 

李砚尘微微低下头颅,遮掩住面部神情。紧随斗笠人的背影,穿行于川流不息的人群,向着街道深处走去。

 

万灯城之中,不少本地的阴民能够认出斗笠人的身份。沿途遇见的阴民主动向着道路两侧避让,还有两名身着冥修衣袍的修行者,朝着斗笠人微微颔首示意。斗笠人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径直带着李砚尘转入一条偏僻的斜街,走入一间门口没有悬挂任何招牌的老旧店铺。

 

店铺主营各类祭祀焚香。推开门,满屋漂浮着厚重的纸灰气息。店铺的老板是一名阴民,缺失了左耳。看见斗笠人踏入店门,老板连忙快步自柜台后方走出来,刻意压低说话的音量。

 

“人已经带来了?”

 

斗笠人从鼻腔当中发出一声简短的应答。老板抬起双眼,上下打量一番站在一旁的李砚尘。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身形略显单薄。但是勉强能够用。”

 

李砚尘一言不发。此刻他心底生出一种诡异的感受,仿佛自己成为一件货物,摆在柜台之上等待交易。斗笠人向着一旁偏了偏脑袋,示意李砚尘落座。李砚尘走到一张黑木打造的长凳,缓缓落座。

 

老板端过来一碗盛满黑色汤汁的粗陶碗。汤汁表面漂浮一层细碎油花,没有升腾起丝毫热气。李砚尘盯着碗中漆黑的液体,没有立刻端起。

 

“全部喝下去。汤汁里面添加了压制气息的灵药。能够遮掩你身上残存的活气。”斗笠人开口。

 

李砚尘凝视碗内黑汤。来到九幽之后,他已经喝下数不清的各类奇异药液。每一回吞咽下九幽本土的汤药,身上属于阳间活人的气韵便会消减一分。距离真正的活人,也就愈发遥远。可是眼下这一碗汤药,他别无选择,必须饮下。

 

他伸手端起陶碗,仰头,缓慢将整碗黑汤尽数灌入喉咙。药液入口,浓烈的苦涩席卷舌尖,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汤药落进腹中,一股奇异的力量扩散到四肢百骸。身躯仿佛骤然轻盈了少许。好似某种潜藏在皮肉缝隙当中的事物,被药液强行抽离躯体。李砚尘心知肚明。被剥离出去的,正是他躯体内部,最后一丝源自玄黄大世界的暖意。

 

“明日,我带你前去拜见一个人。”斗笠人说道,“今夜暂时在此处留宿。切记,入夜之后不能够点亮灯火,不要触碰窗户,不要和店铺内外任何一人交谈。”

 

李砚尘缓缓点头。

 

夜色再度加深。万灯城满城数不尽的灯火,顺着门缝流淌进来。一格一格光晕映照在冰冷的地面之上,轮廓如同牢笼的栅栏。他缓缓闭上双眼。满城夜风拂过灯笼,纸灯微微震颤。细碎清脆的响动此起彼伏,仿佛无数根细针,不停敲击单薄脆硬的纸片。

 

踏入九幽辗转漂泊这么漫长的时日,这是李砚尘第一次生出这般感受。这片绝境,就连漫天的光亮,都是彻骨寒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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