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闲来翻着手机私信，几日未曾登录，未读消息早已堆积上千条。他随手点开几条，大多是各地粉丝发来的旅行实拍照片：有人站在埃菲尔铁塔下淡然比耶配文拔草，有人坐着威尼斯贡多拉直言水质浑浊，还有年轻人在瑞士少女峰雪山上啃着自热泡面，感慨天价门票不值当。

一条条看下来，语气如出一辙：多亏砚哥嫂子说了实话，帮我省下好几万冤枉旅游费。

林砚把手机递到陆白青眼前：“你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姑娘在铁塔下的自拍，配文直白又真实：拔草成功，谢谢砚哥嫂子，直接劝退欧洲蜜月，省下两万块准备改去云南。

陆白青看了忍不住弯起嘴角：“这姑娘长得还挺好看，脑子也清醒。”

林砚又往下翻，满屏都是同款跟风纪实。曾经全网一边倒吹捧西方浪漫、欧洲梦幻，如今越来越多人愿意放下滤镜，拍下亲眼所见的真实，不再盲目跟风追捧。

当然，喧嚣之中从不缺刺耳杂音。也有黑粉追着恶意谩骂，指责两人拿着钱去欧洲享受，转头还要抹黑诋毁，典型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白青翻到一条言辞刻薄的恶评，眉头轻轻一蹙，默默把手机递还给林砚：“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看得心烦。”

林砚收起手机，语气从容通透：“你看看整体比例，十个里面九个是认同、是共鸣，只有一个刻意抬杠谩骂。非要盯着那一小撮恶意，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陆白青无言反驳，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眼。她终究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无视恶语中伤，可心里也愿意听林砚的，不纠结无谓的纷争。

航班落地开罗，已是深夜时分。

这也意味着，辗转巴黎、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瑞士、巴塞罗那的欧洲蜜月行程，正式落幕。

陆白青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随手翻着短视频后台。短短几日，粉丝涨幅近乎疯狂，从最初几万，一路飙升到几百万，每次打开页面，粉丝数字都在不停跳动，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欧阳倩倩发来一张后台截图，赫然显示她的账号粉丝突破五百万。

陆白青盯着那串数字，愣了许久，恍惚觉得像是别人的账号，跟自己毫无关系。

“怎么跟做梦一样，太不真实了。”

“是真真切切的。” 林砚平静回应。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床上，心绪复杂难言。

从前在省歌舞团，登台演出座无虚席、上晚会走红、被路人认出，那是另一种安稳的出名。可如今这种爆红，是被互联网算法骤然推到风口浪尖，没有铺垫、没有预兆，一夜之间席卷全网。

平台算法持续助推她的纪实吐槽视频，一轮又一轮冲上热门；无数自媒体跟风剪辑二次创作，衍生出海量相关话题；各大主流媒体也纷纷引用她的旅途实拍，当作当代中国人平视世界的鲜活素材。

陆白青并不介意二次传播，只要不恶意剪辑歪曲本意，她都坦然默许。

她的初衷从来简单纯粹：不是刻意抹黑某一座城市，也不是刻意抬高故土山河，只是单纯用镜头记录眼睛所见的真实。眼睛不会骗人，骗人的从来都是刻意美化、不敢直面现实的滤镜与盲从。

她慢慢翻着评论区，发现一股全新的风气正在悄然蔓延。

越来越多普通网友自发分享真实旅途经历：有人晒出威尼斯被宰的消费账单，有人偷拍巴黎地铁的脏乱乱象，有人实拍瑞士景区离谱物价。那些平日里无人诉说、说了也无人关注的糟心事，如今全都汹涌涌出，像决堤的潮水，再也拦不住。

#欧洲滤镜碎了# 话题悄然走红，点进去一看，相关视频已经累积数千条。有人拍下褪去美颜的威尼斯运河，直白配文：没有网红滤镜，这才是水城本来的样子；有人特写罗马斗兽场墙上的二战弹孔感慨：历史课本不会告诉你这些，旅游攻略也不会刻意提及。

一条高赞评论，让陆白青看了很久，心底五味杂陈：

“感谢砚哥嫂子撕开滤镜，让我看清国外真实模样。本来报了欧洲跟团游，看完你们的视频果断退团，留在国内游山玩水，又便宜又舒服，何必跟风凑热闹。”

她盯着 “盲目跟风” 四个字，怔怔出神。心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她从来不是想阻止任何人去欧洲旅行，只是希望每个人出发前，都能看清褪去滤镜的真实模样。提前知晓乱象、物价、治安、环境，去过之后不必满心落差怨天尤人。那些建筑裂缝、街头脏乱、景区宰客，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只是从前没人愿意直白说破。

而她，不过是帮所有人打开了一盏看清现实的灯。

她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赞，把手机递回林砚手里。林砚扫了一眼，什么也没多说，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安静陪在她身边。

几日过后，全网数据彻底炸裂。

两人几条欧洲纪实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十亿，陆白青账号粉丝直冲六百万，就连海外社交平台，也吸引了大量华人粉丝关注。

一股全新的创作风潮席卷全网：无数华人博主纷纷效仿她的风格，直白纪实、不美化、不滤镜、平视中西差异。有人专注深挖国外卫生与治安死角，有人像专业审计一般，逐条拆解物价、交通、服务、文旅配套逐项打分，条理清晰，客观理性，连不少外国本地人都被这些真实测评吸引，默默围观。

网友给这股全民纪实潮流，取了一个精准的名字 ——西方祛魅。

褪去西方自带的浪漫滤镜、精英光环、完美人设，剥开浮华外表，露出最真实的市井百态、管理漏洞、基建短板与民生乱象。不刻意贬低，不刻意吹捧，只以平视的目光，理性看待世界。

陆白青看到 “西方祛魅” 这个词，愣了许久。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能量与本事，从未想过要刻意为谁祛魅，不过是旅途中随手拍了几段视频，说了几句心里话而已。可转念又想，倘若这些朴实的实话，恰好戳破了世人心中过度美化的虚幻泡泡，那也并非她的过错。终究是那层网红滤镜，本身就太过单薄，一戳就破。

更让她意外的是，央视午间《新闻联播》竟用一分钟时长，专题报道了这场特殊的蜜月纪实。

主持人语速沉稳从容，镜头依次切换：埃菲尔铁塔游人扎堆、罗马斗兽场残垣斑驳、威尼斯河道烟火寻常，最后定格在苏黎世街头 —— 林砚和陆白青并肩站在街边，手里拿着冰淇淋，晚风拂乱发丝，随性又烟火。

播报词庄重而中肯：

“近日，一对中国新婚夫妇的欧洲蜜月之旅引发全网热议。二人以镜头为眼，真实记录旅途见闻，直言所见所感，不盲从滤镜、不仰视西方。既展现了当代中国年轻人平视世界的从容与底气，也引导大众跳出固有刻板印象，看清真实世界，树立理性的旅行观、世界观与消费观。”

陆白青从头至尾完整看完，惊得差点托不住下巴。

她和林砚上过无数次央视舞台：春晚盛典、中秋晚会、文艺汇演、颁奖典礼，聚光灯加持，盛装出镜，光芒耀眼。那些舞台上的光鲜是她，却又不是完整的她。光芒太过盛大遥远，站在聚光灯下，反而看不清最本真的自己。

可这一次登上《新闻联播》，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华丽礼服，没有专业配乐，只是手机随手拍摄的素人画面，镜头微微晃动，素颜随性，烟火气十足。

偏偏这样最真实的模样，得到了央视的官方认可，被国家最庄重、最权威的窗口看见、肯定。

她没有落泪，眼眶却悄悄泛红，默默把手机递到林砚面前。他看完报道，淡淡回了两个字：“挺好。”

“就只有挺好两个字？” 陆白青有些不甘心。

“挺好，就是最真切的评价。” 林砚语气依旧淡然。

陆白青也不再缠着他要漂亮的夸赞，重新回放一遍新闻片段。这一次，她仔细盯着屏幕底端滚动的字幕：真实世界、平和心态、正确价值观。

镜头角落，定格着她的侧脸：捧着冰淇淋站在苏黎世街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笑得肆意又坦荡；林砚只露出半张侧脸，低头翻看地图，安静找回程的路，平凡又温柔。

窗外苏黎世夜色静谧，尖塔钟楼伫立夜空，利马特河泛着细碎波光，静静穿城而过。这座城市整洁有序、彬彬有礼，像一张精心修饰、毫无破绽的对外名片。

可再完美的名片，背面总有褶皱与瑕疵。太多人看见了光鲜，却不敢触碰褶皱；即便窥见了真相，也不敢当众言说。

林砚偏偏不惧世俗眼光，坦然掀开滤镜，把名片背后的褶皱摊开在世人眼前。旁人指责他不懂礼貌、刻意抹黑，他从不在意，只淡淡一句：我只是掀开了一层伪装，那些褶皱，从来不是我亲手造就的。

那晚，陆白青把这期《新闻联播》完整保存，没有发任何社交平台，悄悄设为私密文件，密码是她和林砚的结婚纪念日。

不必向世人炫耀，只需自己珍藏，懂的人自然懂，身边的人一直都在，就足够了。

林砚从身后缓步走来，把一杯温好的温水放在她手边，淡淡开口：“以后还接着拍。”

“拍，当然拍。” 陆白青毫不犹豫应声，随即抬头看向他，带着一丝顾虑，“不怕继续被人骂吗？”

“骂也无妨。” 林砚坐下，床垫轻轻下陷，语气笃定从容，“真实的东西，从来不怕被人非议。天空不会因为有人说它不蓝，就改变颜色。我们只记录眼见为实，有人看了心生不悦，有人看了豁然清醒，那都是旁人的心境，与我们无关。”

陆白青心底瞬间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