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塞罗那飞往开罗,航程四个多小时。
陆白青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飞机引擎持续的轰鸣,混着前排孩童断断续续的哭闹声,嘈杂又沉闷。林砚捧着一本古埃及文明的书静静翻看,从金字塔建造之谜,到法老陵墓的诡异诅咒,翻了大半本。
“书上都写些什么?” 陆白青睁开眼随口问道。
“讲考古学家进入金字塔之后,家人接连离奇离世,传得神乎其神。”
“你信这些诅咒说法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你自己到底信不信?”
林砚侧过头看向她,淡淡反问:“那你等下敢不敢进金字塔地宫?”
陆白青愣了三秒,理直气壮:“来都来了,有什么不敢的。”
航班落地开罗,走出机场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就是浑浊厚重的尘土气息。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雾气里,天空是灰黄的,楼房外墙是灰黄的,街边街道也是一片土黄色。行道树蒙着厚厚的沙尘,枝叶都失去了原本的绿意。汽车疾驰驶过,卷起漫天尘土,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轻轻一刮,留下一道道浑浊的泥印。
陆白青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只是默默调整心绪。金字塔是她从小刻在心里的向往,课本里的遗迹、《尼罗河女儿》的浪漫、《木乃伊》电影的神秘,总觉得这辈子不来一趟金字塔,算是一种遗憾。
可真正踏足这片土地,滤镜先碎了一半。
打车抵达吉萨金字塔景区入口,刚下车,瞬间被一群小贩团团围住。有人兜售阿拉伯头巾,有人举着莎草纸手绘,有人牵着骆驼不停招揽骑行生意。
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径直拦在陆白青面前,手里捏着一串石头项链,不停用英语推销:“This is real stone, very cheap.”
陆白青摇头婉拒,那人却不依不饶,紧跟几步不肯放弃,一路降价:“Five dollar… three dollar… one dollar…”
陆白青被缠得有些不耐烦,加快脚步往前走。男人还想追上来继续纠缠,林砚侧身往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两人中间。对方狠狠瞪了林砚一眼,见无从下手,才悻悻转身,去找下一波游客。
景区售票处简陋得离谱,像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票价更是离谱,本地游客两百埃及镑,外国游客直接翻倍涨到四百埃及镑,折合人民币将近一百六十块,比故宫旺季门票还要贵。
陆白青买了两张门票,售票员全程面无表情,看都不看游客一眼,把票从铁栅栏缝隙里塞出来,找零的零钱随手扔在窗台边缘,硬币差点滚落地上。
“就这服务态度,跟咱们故宫、兵马俑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白青忍不住低声吐槽。
林砚接过门票,牵着她往景区里面走。
亲眼站在胡夫金字塔脚下,才懂什么叫巍峨庞大,也才看清岁月风化的破败。巨大的石块层层垒砌,每一块都比成年人还要高大,常年风沙侵蚀,石面斑驳坑洼。景区里游客密密麻麻,沿着塔基拍照打卡,还有人爬上几层石块,盘腿坐在上面休息闲聊。
空气中混杂着马粪、骆驼粪的腥臭味,裹着漫天飞扬的尘土,久久散不去。陆白青低头看向脚下,黄沙碎石遍地,塑料袋、烟头、废弃饮料瓶随处散落,半埋在沙土里,无人清理。
“这么知名的世界级古迹,就没人打扫维护吗?”
林砚望向远处:“不是没有清洁工,是游客太多、管理松散,根本扫不过来,也管不过来。”
陆白青沉默了,下意识翻出手机里存的兵马俑照片,递到林砚眼前。
秦始皇陵博物院,进门就是平整干净的石板大道,道路标识清晰规整,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每隔不远就有分类垃圾桶,保洁人员随时巡回清扫,地面连一片纸屑都看不到。讲解员统一着装、持证上岗,用标准普通话严谨讲解历史文脉,从不强行兜售商品、胡乱拉客。
她越对比越感慨:“兵马俑旺季门票一百五,淡季一百二,学生老人半价,军人、残疾人直接免票。还有免费行李寄存、免费轮椅租借、免费饮水补给。这边一百六一张门票,什么配套都没有,没有免费讲解,没有饮水处,连一张像样的导览图都舍不得给。”
她蹲下身,打开手机录像,镜头缓缓扫过沙地、半埋沙土的塑料水瓶,再拍到远处牵着骆驼伺机宰客的小贩。
她对着镜头,用熟悉的四川方言直白吐槽:“骑骆驼报价二十美元,等你坐上去绕一圈,立马临时加价,不给钱就不让你下骆驼。路边拍照说是免费,拍完立马伸手要小费,给一欧两欧还嫌少,没完没了。”
风沙吹得她眯起眼睛,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说话都有些费力:“再看看咱们国内兵马俑,正规管理、明码标价、服务周到,哪有这些坑人的套路?”
林砚在一旁自然接过话头,声音沉稳入镜:“国内景区讲解员专业规范、持证上岗,这里全是漫天要价的野导,毫无规矩可言。”
镜头里,不远处一头骆驼被主人粗暴驱赶着强行下跪,膝盖磕在坚硬石头上,嘴巴被缰绳勒得紧紧的,发不出一点声响,温顺又可怜。陆白青默默把这段画面也收进了视频素材里。
金字塔内部入口十分狭窄,必须弯腰低头才能钻进去。通道里闷热窒息,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一股腐朽陈旧的怪味,没走几步,后背就被汗水浸透。
通道灯光昏暗斑驳,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涂鸦刻字,英语、法语、日语、韩语随处可见,甚至还有简体中文刻下的到此一游。
陆白青看得脸色一沉,低声吐出两个字:“丢人。”
她不愿再往里走,转身退出通道,站在外面等林砚。
林砚独自走进地宫深处,出来时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头发上沾满细细的沙尘。
“里面到底有什么?” 陆白青连忙问道。
“就一座空空如也的石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花这么贵的门票,就看个空石棺?太不值了。”
“值不值,只有亲自来过才知道。” 林砚平静说道,“没来过,一辈子心里惦记;来过见过,看透了也就放下了,往后再也不会心心念念。”
“那你现在还惦记金字塔吗?”
“不惦记了。”
陆白青把这番对话也悄悄录进了视频里。
傍晚时分,风沙渐渐平息,游客也散去大半。夕阳斜挂天际,橘红色余晖铺满大地,把狮身人面像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
巨大的石狮静静匍匐在黄沙之中,鼻梁早已残缺塌陷,胡须风化殆尽,曾经彩绘的面容早已褪去所有色彩,只剩斑驳石质裸露在外。四千五百年岁月沧桑,它见过亚历山大东征,见过凯撒莅临,见过拿破仑用大炮轰击它的鼻梁,也见过风沙将它大半身躯掩埋。
它阅尽千年兴衰,沉默伫立,不言语,不悲喜。
陆白青举起手机,避开人群、避开骆驼、避开兜售小贩,只静静拍下落日下的狮身人面像,安静、苍凉,又带着跨越千年的厚重。
林砚站在她身旁,望着石像缓缓开口:“咱们圆明园只剩几根残柱,国人世代铭记,当作国耻警醒后人,用心守护缅怀。埃及坐拥金字塔、狮身人面像这般世界级古文明瑰宝,却任由文物破败、环境脏乱、乱象丛生,我们替他们惋惜心疼,他们反倒毫不在意。”
陆白青听得心头一阵发酸,说不清是为千年古迹无人善待惋惜,还是为国人骨子里的惜物敬畏心生感慨。
当晚,她剪辑好一天的素材,发布短视频,标题直白走心:金字塔很美,但不会再来了。
视频结尾,她对着镜头轻声感慨:“我们总向往国外的历史厚重感,亲身来到金字塔才明白,历史固然磅礴厚重,但比历史更珍贵的,是对文物的敬畏与善待。它们静静伫立千年,本就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世人懂得珍惜的太少,来得善待它们的太晚。”
视频发出后,评论区瞬间共鸣刷屏。
网友纷纷感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兵马俑门票良心、服务贴心、管理规范,这才是文化大国的底气!”
“去过一次埃及,这辈子再也不想去第二次,全是坑蒙拐骗和脏乱差。”
“砚哥嫂子说出了无数游客的心声,太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