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说:“看来做心理咨询公司的老板不一定是赚钱的,但是可以把自己的人生宽度增加一些。”
李梦瑶轻轻扬起嘴角:“这话我认。为了让小公司活下去,我强迫自己学习公司法,税法,合同法,啃财务资料,跑渠道,每天都像上速成班一样。
可就在我绞尽脑汁想把规模做大的时候,疫情来了。预约清零,员工走光,等城市恢复正常,大家的消费习惯早变了。线上的免费咨询到处都是,线下机构打对折都拉不到人。
我想从头再来,却又开始怀疑,那套照搬西方的谈话疗法,对咱们这儿到底管不管用?我没本事梳理出一条新路,信心一散,人就窝在家里躺平。直到最近房租和社保同时催命,我才不得不出来当网约车司机。至少,方向盘握在手上,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你这个困惑,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我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戴着的石膏,脑海里浮出孟晚晚的影子,“大概十年前,她考上了心理学研究生,读一年就退学了。她觉得整套西方疗法搬到国内水土不服,再学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想结合传统文化,自己创造一套适合国人的新疗法。”
“那她成功了吗?”李梦瑶好奇地追问。
我摇头:“没有。退学之后,她做起了情感主播。”
“哦……也是。”她肩膀塌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失落,“要是真创出来了,我肯定会听说过。咦?” 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晃人,“小微姐,你这么有智慧,肯定有办法吧?”
“你指哪方面?”
“就是把传统文化糅进心理学,弄出咱们自己的治疗体系啊!”她握了一下小拳头,“只要有这套方法和理论,我肯定能把公司撑下去,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只剩我一个人。说真的,我再也不想干网约车了。”
“把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用现代,科学,世俗的方式重新归纳、验证,再包装成可以推广的心理技术,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交差的工程。”
我笑着说,“首先要分清传统文化中哪些观念跟人类的心理机制相符合;其次,再好的经典也都有时代局限性,需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我顿了顿,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我们能够一眼区别于外国人的文化核心特征是什么?”
李梦瑶低下头想了想,再抬眼时声音不高,却带着自嘲的笃定:“靠。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青年靠伴侣,老年靠孩子;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就转去靠上帝、靠菩萨、靠老天爷。总之,别靠自己。和欧美所提倡的独立人格不同的是,我们的基因里似乎就有依赖的烙印。”
“那靠心理咨询师呢?”我一句话把她说愣了。
我摊开手:“如果人人都独来独往,还需要心理治疗吗?这世上存在完全靠自己的人吗?”
她眼神晃了晃,低声试探:“所以……‘靠’其实没错?”
“我的眼里,看不到错误。”我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你嫌‘靠’这个字刺耳,我们不妨换个说法。国人重关系、重家庭、重人情往来,也重交友好客。这样一种关系,使社会不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而是一张活着的网,一条不断传递着力量与热量的纽带。”
我稍作停顿,让呼吸与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一起缓缓流动:“我们的文化里,有两位大圣人的思想贯穿千年。老子提倡天人合一,人应顺应自然的律动;孔子提出仁义礼智,人要遵循人伦的秩序。道家让我们知天命、安分守己;儒家让我们中庸平和、服从权威。两种思想在皇权的催化下互为补充,相互塑造,于是‘知命’‘守分’‘重关系’成了刻进骨血的民族性格。
而欧美传统的底色是‘天人相分’,把人和自然界看作是对立的关系,强调用理性和知识去征服世界、反抗权威。独立、竞争、冒险、个人主义,由此生根发芽。
文化土壤不同,结出的果实也就各不相同。把西方个人对抗式的心理学直接搬过来,就会水土不服。
当你发现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从‘关系’切入,透视表象下的真实牵连,再给出契合本土的解法,你就能疗愈自己,也能带领别人走向自由、喜悦与平安。这套方法,你可以称之为——真实关系疗法。它既是你的立身之本,也是你对世界心理治疗技术的贡献。”
李梦瑶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一把拉过我没受伤的手,轻轻晃着:“小微姐,你说得我心口发烫,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还没等我开口,病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几步冲到床边,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慌张:“小微,你受伤了吗?现在怎么样?”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瞬,随即抬起裹着石膏的右手,朝他晃了晃,“就是个小意外,别紧张。你不觉得这只手突然变得很可爱吗?”
来的是马峻辰,曾经做过米茜的司机,姐姐马潇然去世后继承了家业。
五年前,他追我追得坚定,我点头答应。后来他的公司陷入危机,整夜睡不着觉,我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的三个月。
危机刚刚缓解,他向我提出分手,转身娶了另一个女人。他说,那场婚姻能救他的公司。
我听完只是笑笑。
如果梦醒来,梦中人去哪里了?
我真心祝他们幸福,没有拉黑,也没再联系。没想到,小小的一点伤,竟把他送到了我的面前。
“你还是老样子,宇宙毁灭都惊不动你。”马峻辰摇头苦笑,“是孟晚晚给我打的电话,说她下午要直播,想让我来接你过去。”
“原来如此。”我立刻明白:晚晚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马峻辰,八成是想撮合,也可能是事业上需要他帮助。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会插足别人的婚姻,只能心领她的好意。
“这是我的朋友马峻辰,这是李梦瑶,原本司机和乘客,现在算新朋友。” 我笑着给两人介绍,“到饭点了,一起去吃点东西?熟悉熟悉。”
李梦瑶急忙摆手,小声说:“不了小微姐,人家专程来接你,快去吧。我存了你电话,改天打给你。”她像怕强光似的,始终没抬头正眼看马峻辰。
马峻辰微诧,随即朝她礼貌点头:“原来是小微的‘生死之交’。今天主要是给孟小姐的孩子庆祝,场合不太方便。改天我做东,请李小姐一起聚聚。”
“那好,我们再联系,保重身体。”我见李梦瑶不搭话,轻拍她手臂,顺势收起包,跟马峻辰一起走出病房。
电梯里面只有指示灯亮着,他插着兜站在我左侧,像怕碰到我打着石膏的手。走廊到停车场的路不远,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我侧头看他,只见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终究没出声。
直到坐进他的副驾,车门咔嗒一声关上,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低响。他倾身过来,拉过安全带替我扣好,嗓音有点哑:“怎么不问……我认不认识李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