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居然从内部炸开细密的裂隙，灰粉簌簌剥落，如陈年泥皮从墙上剥脱。
灰粉扬散在空中，一时迷了她的眼。等尘埃落定，她看见底下那团白雪完好无损地坐在原地，圆润、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披过。可雪团表面微微凹陷了一块，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又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上面站起来。
无形之物。
她能“看见”它，看见的不是形体，是一团虚空在移动。那虚空拖着一条若有若无的雪尘尾巴，正笔直地朝她面门扑过来，速度不快但沉，像一堵倒下的冷墙。
慕容妱澕猝不及防，在原地没回过神，只来得及往后仰了半寸，罗浮梦的左掌已经推了出去，掌心炸开一团雪雾，那雪雾不散，猛地收束成一面薄壁，横亘在慕容妱澕与那虚空之间。“砰”的一声闷响，雪壁裂出蛛网状的细纹，纹路从中央向四周蔓延，但薄壁没有碎。
虚空的来势被截住了。
慕容妱澕反应过来的刹那，借着那一声响的余韵，整个人往左侧栽倒，肩头先着地，就地滚了一圈半，靴底在冻土上蹬出两道浅槽，翻滚间腰间茶囊甩脱出去，又被她伸长手臂令指尖勾着绳套一把抄了回来。末了以一个蹲姿刹住，膝盖顶着胸口，喘着气抬头。她没敢直接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挪了几步，蹭到罗浮梦脚边，才直起腰，后背轻轻抵上罗浮梦的小腿侧面，才敢直起腰往那团黑尘的方向看，这个距离让她觉得能喘匀气。
那团虚空被雪壁阻了一下，便在几步外悬停住。无形的，却压得那一小片空气看起来比周围重了几分。
罗浮梦收掌，垂眼看着脚边抵着她小腿的慕容，声音里那层调侃彻底褪尽了：“山上的旱獭都知道，雪底下露出黑石头来，那石头肯定就不是石头了。”她偏过头，望着那团悬停的虚空，眉心微微收拢了一线，“你方才说它是‘刚刚被清理过’的，这话确实不假。”
她顿了一顿：“可你怎么不想想，在雪境里替一块石头‘清理’积雪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雪壁上的裂纹还在慢慢往外爬，那股看不见的力道，正隔着一层薄雪，隐有跃跃欲试往这边压过来的趋势。这玩意儿也不知道从哪里闯进来的，难不成它从一开始，就藏在洞窟门的雪层底下么？
慕容妱澕蹲下身，指尖悬在那块“空了”的雪面上方一寸，想碰又不敢落下去，却又忍不住想伸过去。“寒影仙子。”她抬头，盯着那团在空气里若有若无晃荡的黑尘，眉间打着结，“这东西怎么生的这副形状？不黑不白、不虚不实，模样连个定形都没有，还能附在雪里藏着。”
罗浮梦轻轻摇了摇头：“我亦辨不出它的根由。”她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那团悬停的虚空，声音轻得像被风刮碎的旧雪，“二十年前，我在这座烽燧洞窟里醒来，山北麓的雪比现在厚三尺，酸胖还只有洞窟口那一株，十年间我守着这里，山上的每一粒雪、每一道风、每一只岩羊踏碎冰凌的声音，我都听得见。”
她说到“十年”时，语速忽然放慢：“然后再十年前的一个雪夜，我忽然困得睁不开眼，那一觉沉下去，再醒来时，那东西已经在周围了。”她停了一息，“就在我沉眠的这十年里，它一直在外头转，试过无数次往里头闯，偏生就是摸不到洞窟的入口，实在急了，便拿山上的活物出气。”
“我虽闭着眼而足不出户，可山上的动静我都知晓，也能听见山上每一道风擦过岩壁、每一粒雪砸在石面、每一只岩羊踏碎冰凌的声响。”
她声音低下去：“你们方才一路走来也该瞧见，这山脚下原先散着几户牧人，最东边那户人家的羊圈，围栏倒了一半，剩下的木桩上还挂着去年秋天的干草，草穗在风里摇了十个冬天，再没等来喂羊的手，坡下那口井的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半桶水冻成了冰，冰面上漂着一片没来得及沉的枯叶，那桶再没人提起来过，山坳里那棵老榆树下的缰绳还系着，绳扣打得端正，像是人进去取个东西就回来，可骡子早不知哪里去了，只剩半截绳在风里抽着树干，抽了十年。”
她收了声，过了一息才续道：“我全都能知道，可我睁不开眼，那东西，恰恰是我沉眠后不久，才第一次在山外的雪层里露了气息。”
慕容妱澕蹲在那儿，没动。她看着罗浮梦的侧脸，那张脸在天色里没什么表情，可说出“听得见”三个字的时候，腮边的线绷了一下，极短，像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就松开了。
慕容妱澕忽然站起来，踱了一步，靴跟着地时碾了一下冻雪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脑子里的线索像被风刮得归了位，先抬眼扫过那团悬停的虚空，再飞快收回目光落在罗浮梦脸上，呼吸猛地卡了半拍，声音不自觉低了半个调：“照您这么说……”她停下来，抬眼去望那团悬停的虚空，又收回来看着罗浮梦，“那这东西根本就是冲着您来的？它在外头守了十年，等的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呼吸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身体里某个念头卡在了出口。她缓缓把后半句吐出来，声音比前面低了半个调：“等等，您说它一直都进不来？十年都找不到入口？”眉头越蹙越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罗浮梦颔首。
慕容妱澕的视线从虚空移到雪羊、移到门框、移到台阶、再移回罗浮梦脸上，一路扫过来，像是脑子里正有一根线在串珠子，串到最后一颗时。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点，：“我们来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道喘息的缝隙，“它就进来了？”声音拔高间，带着难以置信。
前后脚的事情，令她把两手一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