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那块石头,又抬头看罗浮梦:“不就是一块石头么?”
罗浮梦望向慕容妱澕:“小娘子,你方才一路扫过来,真的没瞧见什么异常么?”
慕容妱澕再次慌慌张张又把四周扫了一遍,岩壁、枯杨、酸胖丛,连脚边的冻土缝都没放过,最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罗浮梦又绕过那丛结着红果的酸胖,往东北方向走了七八步,停在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玄武岩前,抬手指向石头右上方的雪面:“它。”
她的食指在石头右侧上方某个高度比划了一下,那里恰好是慕容肩膀的高度:“那两只羊,职责是守护洞门,以血立约,以骨为凭,它们这一脉的蹄印从不越过门框外第三道石缝,逾越则形销,这是刻进骨头里的。”她收手,又指了指门前那道七级台阶,阶面上确有浅浅的蹄印凹痕,像被同一双羊蹄踩了上千年,“不得允许,绝不离开阶下。”
慕容妱澕挠着后脑勺凑过去,盯着那块澡盆大小、粗砺得像铁砧子的黑石看了半天,满脑子茫然,便不明所以的挠挠头:“仙子这到底是何意?”
“羊不会离开这区域,半步都不能多踏,也不会多踏,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死咒。”罗浮梦抬眼,目光从石头移到慕容脸上,指尖往洞窟门的方向一点,“那能让它们受伤的东西,必然是从这石头这里来,小娘子,这里,你也是来过的。”
慕容妱澕盯着那块雪缺了一角的石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她闭上眼,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了两下,她初到时那日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门洞、台阶、羊、石台、烽燧、洞窟……当时她余光必定扫过这里,可那时石头上应该还覆着一层完整的薄雪,灰扑扑的,不起眼,她根本没留意。
她猛地睁开眼,先是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三息,然后抬了头,目光重新扫过周围的一切,岩壁的位置、枯杨的虬枝、酸胖丛的盘曲、门框两侧伏着的雪羊,每一个物象都与她初到时重合。唯独这块石头上的雪,少了一块。当初她的目光确实从它上面滑过去了,像滑过一块无用的影子。
“我知道了。”她声音发紧,“我初到此处时,这里的石头被一层薄雪盖着,与四周一般无二,雪是匀的,灰扑扑的,就算露着点边,也被遮得半点不起眼,我刚到这儿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找出口,当时压根没多看一眼。”她转头对上罗浮梦的目光,“但那时石头上的雪,还是全的。”
罗浮梦微微点头,像等一个学生自己把题解完。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弯腰,从石头缺口边缘的雪层里拈起一样东西,一截深红色的干枯果梗,带着一粒被压扁的、冻得发硬的酸胖,果皮上还沾着一丝极细的、颜色更沉的血痕。
她将那截果梗举到慕容眼前,声音里最后那层薄冰也碎了,露出底下真正的冷意:
“那片雪不是被风刮走的,看来就在你们到之后。”
风从门洞外灌进来,卷起石头缺口处裸露的雪末。慕容妱澕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了一下,不是风,是别的什么。
慕容妱澕踱着步,边走边搓手指上残留的酸胖汁渍,那玫红印子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刮一下便簌簌地落,脚步停在那片曾被薄雪盖着的区域,讪笑一声:“后来也没太在意,就看见一个有弧度的白雪小丘,圆乎乎的像个倒扣的毡帽,以为是风把雪堆成了那样,半点没往别处想,若不是为了找别的路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满脑子都想盯着可能有会动的活物,恐怕连那几眼都没机会多瞧,得亏还看见两只守门羊。”她停步,终于正眼看向那块黑灰石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在看它,“如今地方本该积着和周遭一样厚的雪,偏偏这块黑石上竟干干净净,一片雪花都没留,说明是刚刚才被清理过的。”
罗浮梦叹了一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那神态像山风对不肯挪窝的旱獭,无奈里裹着点边地人特有的直白:“看来你果然是饿了许久,把眼睛都饿钝了,铁砧山上的旱獭都知道,雪底下平白露出黑石头来,那石头多半不是石头。”要不然怎么会这般迟钝?
慕容妱澕一愣,听得一头雾水,指尖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仙子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罗浮梦没答。她右手指尖朝下,逆时针缓缓画了一个圆,像在搅一锅看不见的水。第三圈时,石头四周的白雪开始打着旋儿往外散,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什么力道从根部一层一层掀开的。先是外围的雪粒颤起来,像受惊的蚁群;接着整片雪层从边缘向内剥落,露出底下黑灰色的壳。
那壳在雪退尽后往下沉了半寸,不是“落下去”的,是“发现没有雪托着它了”,便懈了劲,直接接触地面。壳底挨上冻土的刹那,发出一声闷哑的“噗”,皮囊摔在泥地上才有的声儿,石头不该是这个动静。
“这……”慕容瞪大眼睛,“这不是石头!这……是灰黑色的东西借了雪晶凝成的壳?”
那层黑灰壳子,眼瞧着它像一捧被晒化的冻土似的,簌簌松散开来,黑灰色的尘雾顺着风扬起来,底下露出来的,竟是一团完整圆润的白雪,只有雪面中心微微凹下去一块,像被什么重物压过许久。
后脊的寒意瞬间炸开来的同时,她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这玩意儿居然凭空出现,还会伪装成石头哪怕不是雪色,也能骗得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山里头随处可见的玄武岩。其与披着羊皮的狼异曲同工,狼披上了羊皮,终究还是狼,灰黑色的东西借以雪晶子为基底凝聚而藏,终究非雪非石。
话音未落,那块黑灰色的壳忽然像一抔干土被拍散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