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阖,万籁俱寂陈青神思飘忽,步履虚浮,在浑然不觉间踏回自家院中。
他合上门扉,脊背顺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落地。后颈黏着一层细密冷汗,贴覆皮肉,又凉又痒,钻得人骨子里发虚。
窗外月色惨白,泼落得遍地凄冷,全然没有寻常夜色的温润柔和。整片村落静得诡异,连虫鸣狗吠都彻底绝迹,像是整片山野,刻意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抬眼望向窗外。
耳畔反复盘桓着黑衣少年那句冷软低语——
欠债还债,欠命还命。
陈青垂眸看向自己胸口。衣衫平整,肌理无伤,皮肉外表看不出半点异状。
可他清晰感知得到,胸腔深处,有一物正在鲜活悸动。
一下,又一下。
轻轻顶撞着他的肋骨。
那跳动微弱却固执,生生不息,隐隐和后山地底的沉寂震颤遥遥同频,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土层、隔着夜色,正在与他共鸣共生。
他闭紧双眼,将整张脸埋入掌心,指尖抵着下颌,皮肤下有极淡的凉意悄然游走,转瞬隐没,如同雾气悄悄渗进了血肉缝隙。
心口纷乱如麻,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深埋多年的执念终于被唤醒。
……
村子中央,老槐树下。
残余的浓雾浮荡不散,晚风早早停歇,天地死寂如封。
老槐树根盘结的泥土微微隆起,周遭细草尽数枯褐死寂,枯萎的纹路、死寂的生机,竟和后山坟前那圈封印枯草如出一辙。
红衣书生斜倚树干,暗红袍摆垂落草尖,纹丝不动。
他看似闲散等候,眼底深处却压着多年未平的沉郁,不知是在等人,还是在等一场蓄势已久的崩坏。
“还不走?”
他忽然开口,语调慵懒松散,似闲谈,又似对着空荡夜色自语。
田埂尽头,白雾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道修长黑影,缓步踏出雾中。
黑衣少年默然无声,未曾应答半句。
他步履平缓,踏过遍地野草,青草不曾弯折,夜露分毫未碎。月光切亮他半张清艳苍白的侧脸,另一半轮廓沉在雾影深处,朦胧晦暗,始终看不真切全貌。
他行经之处,寸寸生机寂灭,枯草无声萎落,一条死寂长路随他脚步蔓延。
“今夜拦得倒是恰逢其时。”红衣偏头,眼底噙着浅淡笑意,寒意暗藏,“再迟片刻,我便要带着他上山了。”
“你带不走。”黑衣终于出声。
“哦?”红衣眉梢轻挑,“你对你那片雾,倒是这般有把握。”
“与雾无关。”黑衣停在他五步开外,声线淡冷如霜,“是他自己,走不到那处。”
红衣静静凝视他良久,忽而低低一笑,笑意浅浅,无半分暖意。
“你什么都看得通透,偏偏半分不肯对我吐露。”
“你本就无心听真话。”
晚风从二人之间横穿而过,掀不动分毫衣袂,只卷来一缕后山漫出的泥土腥气,沉沉闷闷,压在夜色里。
“我若是尽数告诉你,今夜你还会赶来么?”红衣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刻意挑衅,“你这般性子冷漠寡言,唯独关于他的事,格外上心。”
黑衣沉默片刻。
“今夜你不该叫他看见你。”
“怎么,怕把他教坏了?”
“我怕他信你。”黑衣声线平静无波,“他一旦信了你,便会执意去往那座坟。等到了坟前,他就再也回不了头。”
红衣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尽。
“你处处护着他。”他眼神冷了几分,“回想当年,怎么不见你这般待我。”
黑衣没有立刻作答。
隔了良久,才低声开口:“当年,是你自己不愿受人管束。”
“好。”红衣直起身,掸了掸衣袍边角,似要离去,脚下却骤然顿住,“那倘若,我执意要带他上山呢?”
“我便拦你。”
“你拦得住一回,还能拦得住一世?”
“拦到他自己不愿再去为止。”
红衣低笑,寒意彻骨:“你只知默默阻拦,半句真相不吐。他连你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你越是阻拦,他执念越重,越要奔赴后山。”
“那你又如何?”黑衣骤然抬眼,漆黑眼眸沉如寒渊,“你说话半真半假,句句留底藏锋。倘若他当真信了你,你当真能完好无损将他带回来?”
“这与你何干。”红衣笑意犹在,语气彻底冷透。
二人隔一地惨白月光对峙,互不向前,互不退让。
远处后山浓雾层层翻涌,地底似有重物缓缓挪动,土层微颤,无声无息。
“那东西已经醒了三分。”黑衣望着远山,淡淡出声,“眼下,早已不是你我二人能够说了算。”
“所以呢?”
“所以,不要再用你的法子引诱他。”
红衣轻啧一声:“你今夜赶来,说到底,全是为了他。”
黑衣抬眸,字句清冷:“我来告知你,往后他若是再要上山,你不许相随。”
“凭什么听你的。”
“你若是跟去,只会勾得他执念更深、执意更重。”
红衣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似听见天大的笑话。
“好好好。”他笑得眉眼微弯,凉意暗藏,“合着我反倒成了你手里的诱饵。”
“你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的饵。”
话语轻飘,却毫无情面。
红衣脸上笑意寸寸散尽。
他猛地前踏一步,直逼至黑衣身前,两人相距不过半尺,气息咫尺相缠。
“你再说一遍。”
黑衣不退不避,垂眸望向他,眼底沉静无波。
“我说,你当年那道不肯让人触碰的旧伤,到今日依旧未曾消解干净。”
红衣瞳孔骤然收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连她的名字,至今还搁在你心底。”黑衣不急不缓,字字戳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她挥下那一刀,未必是你的冤屈,也未必是你的命数。”
“她不过是受人驱使,先一步斩断了你前路。”
红衣呼吸猛地一滞。
“住口。”
黑衣恍若未闻,继续往下道:
“你为了她撕碎自身命格,跳出生死轮回。可自始至终,她从来没有真正信过你。”
“如若不然,为何偏偏要用那一把菜刀。”
狂风骤然席卷,掀起两人衣袍烈烈作响。
一柄陈旧菜刀无声滑落,稳稳落于红衣掌心。
刀尖微凉,轻轻抵在黑衣颈侧,力道极浅,分毫之差便会破皮见血。
“我叫你闭嘴。”
红衣一字一顿,往日慵懒尽数碎裂,少年音色裂开缝隙,泄出沉淀千年的刺骨寒凉。
黑衣毫无躲闪之意。
他缓缓抬手,指尖寒凉如雾,不轻不重扣住红衣下颌,迫得他微微仰头。
“你的确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气息擦过两人缝隙,轻得近乎蛊惑。
“可棋子去往何方,从来不由执棋之人说了算。”
“你越是不肯直面过往,我便越要逼着你亲自去寻答案。”
刀刃抵着颈肤,红衣却分毫不再施压。
“放开我。”红衣沉声冷喝。
“你动得了手么。”黑衣静静反问。
他非但未松,拇指反而顺着下颌线条,缓慢、轻缓地摩挲而过。
“你这副皮囊,”他垂眸打量,语气清淡,“的确诱人。”
红衣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杀意。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杀过无数人。”黑衣望着他,眼神通透如看破万古,“可又有哪一个,像我这般,叫你迟迟下不去手。”
红衣手腕微颤,刀锋又压深一分。
一丝极细的暗红血线,顺着洁白颈肤缓缓渗出,如雾中落血。
黑衣浑然不在意。
他静静凝视红衣眼底翻涌的戾气,忽而浅浅一笑,似寒雾凝霜。
“只是,我确实心生好奇。”
他微微偏头,细细打量红衣眉眼。
“三界之内,无人敢提及你的真名。”
“那你尚且身为凡人的时候,到底叫什么。”
话音落地。
红衣手腕猛地一颤。
刀锋再陷半分,一滴暗红血珠顺着刀身滑落,坠进泥土,悄无声息,落地无痕。
“你想知道?”红衣嗓音低沉沙哑,压着极深的动荡。
“想。”黑衣坦然应答。
“那你先告诉我。”红衣抬眼,眼底情绪翻覆难辨,“你从什么时候,便开始追查我的过往。”
月光冷白,雾气沉浮。
两人咫尺相对,刀刃横亘其间,爱恨、旧怨、棋局、宿命,尽数缠在这一寸对峙里。
远方后山浓雾开合不定,地底震颤愈发清晰。
沉睡千年之物,苏醒渐深。
陈青坐在门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胸口那一阵持续的悸动,骤然停下。
他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一根弟弟生前为他缠上的麻线,断了。
断口平整光滑,像是被什么薄如蝉翼的锋刃,一刀切开。
整座山野,都在无声等待——谁先松口,谁先破局,谁先落进早已布好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