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山神庙万人坑——
红衣书生正坐在山神庙旁,手中握着狼毫笔,正在写着野史。
“野史记载。万物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四生未知为‘从生’……”
他的笔尖刚好落在众生二字的结尾,墨水缓缓晕染开在泛黄的纸上。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的敲响声,砸在了山神庙老旧的木门上。
“进。”红衣书生语气清淡,头也没抬。
烛龙推门而入,快步上前,屈膝跪在地下,低着头传信:“主子……北边那位,他醒了。”
“噢?他醒了?”红衣书生的语气平淡,仿佛早就察觉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北边的方向。
“醒了也好,他要是早点醒来,好戏就能早点开场嘛。”红衣书生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逗弄的兴致。
“可是主子,他这一醒来,可是会给你带来不少麻烦,你可莫要这般玩世不恭了,这不是什么好事。”烛龙沉声回道。
“哎呀呀,你这么紧张干嘛?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红衣书生语气漫不经心,不慌不忙。
“这对您来说不是什么玩笑。”烛龙垂首道。
红衣书生放下狼毫笔,从石椅上起来,走到烛龙身边。
“你不必担心我,我做事自有分寸。”红衣书生抬手,轻轻拍了拍烛龙的肩膀,“起来吧!我想他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话音刚落。万人坑中传来阵阵哀嚎,山神庙内的神像跟着摇摇晃晃。石桌上书生刚写好的野史纸,被阴风卷得一页页簌簌飘落。
刷——!沉重巨大的山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万煞的哀嚎自坑底翻涌而上,无数双沾着黑血的枯手,扒着庙门、石像边缘缓缓蠕动。
“啊哈~真的,你可真是不好找呀~”
黑雾里飘出青年慵懒的嗓音。话音落,一道白衣人影自浓雾之中缓步踏出,目光直直锁在红衣书生身上,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红衣相。”
“啧!说曹操曹操就到。”红衣书生看着来人,小声嘀咕吐槽一句。
烛龙才刚站起身,见状立刻往前一步,横身挡在书生身前。
“你果然还是醒了。此番归来,定然没安好心吧?”烛龙沉声质问来人。
“本王说话,还轮不到旁人在一旁指指点点!”
话音落下,一股如山般磅礴的压迫感轰然直扑烛龙。
“呃啊!”
烛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死死压住,膝盖一软,重重跪落在地,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无形锁链捆住,动弹不得。“动……动不了了。”
红衣书生见状,抬步上前,越过烛龙,直面白衣那人。
“我允许你发脾气,但可没说,你能伤我的人啊,美人儿。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大的脾气。”
红衣书生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调侃,可周身悄然铺开一层冷冽墨韵,两股力量在庙中暗暗对冲,威压不相上下。
白衣人眼底那点温润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扫过跪地的烛龙,又落回红衣书生脸上,轻轻嗤笑一声。
“你的人挡路,自然该受点教训。我不过是帮你管教下属,你这般护着他?这可不像是你,创稿言司。”
“我的属下,轮不到你来动手。”红衣书生指尖微微摩挲,袖中狼毫隐有墨光涌动,“当年我坠轮回,是你耗半数元神将我带回,不是让你随意动我身边之人。”
白衣人缓步往前走,脚下枯手纷纷避让。他垂眸看着庙内散落的野史纸页,目光落在纸上那句“四生未知为‘从生’”。
“我在坑底沉睡千年,日日都在等你落笔。当年自混沌之中窥见轮回里的你,你的故事打动了我,我才不惜折损半数元神,将你自五行轮回强行召回。本是想再看看,世间还有没有如你一般明月清风之人。如今我醒了,你写的野史,是不是该添上一笔万煞坑的旧事了?”
红衣书生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而玩味的笑。
“旧事能不能写,得看你敢不敢掀。当年你渡我出轮回的恩情,我早已还清。可别总拿旧事来逼我。我不过是个能修改世间万物众生的邪神,可经不起别人威胁。”
“逼你?”白衣人轻笑,周身血气缓缓散开,庙内阴风更盛,“当年我不惜折损半数元神救你,这份渊源,不是一句两清就能轻易揭过。”
白衣人调侃的语气里,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啧!你可真麻烦。当年是你在我这里动了手脚,如今陈家庄陈青那笔因果的另一面,你打算怎么还?我可不想再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还他?他人都已经死了,因果纠缠本就难断。你我道途相悖,这些因果,本就该你我一同担着。”
“因果归因果,道归道。你搅出这么大一堆烂摊子,倒想让我替你收拾,说得倒是轻巧。若是这笔因果要还,那陈家庄死去的人,岂非就白死了?”红衣书生语气平平淡淡回道,“更何况你本就是北边深渊里的王,这点事情,难道不比我清楚?”
红衣书生话音刚落,白衣人便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拾起那支狼毫笔。
笔杆微凉,还染着书生千年不变的墨香。
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笔,眼底笑意温柔,话里却藏着千年棋局深沉的算计。
“书生,你还记得因果,记得旧账,倒是难得。世人都说国王是棋局里最重的棋子,可你忘了——控制棋盘的,永远是执棋人。而这盘关乎你我因果的棋局,执棋之人,从来是我。”
他抬眼,直直看向红衣书生,语气轻得像低语,却字字诛心。
“你执掌修改万物众生的力量,可当了千年的棋,到现在还没看明白自己的位置?”
红衣书生眸光微敛,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淡了些许。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辈子都打算把我拴在你的棋盘里,没完没了替你收尾?”
他微微偏头,语气带着慵懒的警告,却藏着隐忍千年的不耐。
“我可不想再当棋子,任人摆布了。你再这么算计我、逼我,那这千年的情分,我可真就要翻脸了。”
白衣人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柔,却让整座山神庙的阴风瞬间凝固。
他捏着那支狼毫,指尖一抹血色缓缓渗进墨色里。
“翻脸?”白衣人低低一笑。
他缓步逼近,步步走向红衣书生,抬手一把扣住书生的下巴,强行将他的头抬起,两人贴得极近,气息交缠。
“红衣相,你别忘了。”
“你本是轮回里的凡人书生,是我折损半数元神,将你从轮回之中捞回来,才有了你后来这一身修改众生万物的力量。”
“你我渊源深重,可道不相合。若棋局走到尽头,我不会手下留情。”白衣人指尖微微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语调混杂着调侃与不容置喙的威压。
下颌传来的痛感让红衣书生眉头紧紧皱起。
“啊~嘶——我当然记得你渡我出轮回之恩,不过我早就把那个情给还清了。是你给了我新生,可也是我,为你写下姓名,塑出人形。何必拿恩情困住我呀——𪚥(zhé)闻‘他’。”
听见这完整的称呼,白衣人眉头骤然轻皱,扣着书生下巴的手,力道下意识松了大半。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红衣书生。
“轮回之恩是我,姓名人形是你赐我,你我之间,本就算不清。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名字性别,哪样不是你给我的,我本来就是那道中的‘未知’。”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红衣书生甩出去,重重撞上一旁的石柱。
“嘶……疼。”红衣书生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脾气千年了还是半点没改。”他缓步走回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𪚥闻“他”握着笔,指尖那缕血色缓缓敛入墨中,方才翻涌的戾气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他压了下去。他没有再步步紧逼,静静站在桌前,目光沉沉落在红衣书生身上。
“恩情你说还清,那便还清。”
可他握着狼毫的手指,却没有将笔狠狠掷碎,反而轻轻摩挲着笔杆,眼底漫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兴致。
“世间万灵,唯独你最有意思。千年以来,能与我对峙、敢唤我真名、看透我本源,又能提笔改写世间众生的,只有你。”
“我想知道你下一步会写下什么,想看着你在这盘死局里挣扎。”𪚥闻“他”轻声道,“若是轻易将你抹去,往后漫长岁月,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般合我心意的对手。”
红衣书生闻言低笑,蘸了墨,在空白纸页落下一字:异。
“你既存杀心,又舍不得毁掉我。”他抬眼,“𪚥闻‘他’,你这份矛盾,只会困住你自己。”
“困住又如何。”𪚥闻“他”淡淡开口,“道归道,人归人。该除之时我自会出手,在此之前,我乐意看着你,陪我走完这一场千年棋局。”
庙内阴风缓缓平复,万人坑深处的哀嚎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