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在上午九点十七分签了出院手续。
不是正式出院——是临时外出许可,有效期二十四小时,需要值班医生签字。陆沉舟签的。笔迹很快,在"陪同人员"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没问她要不要别人陪。
林晚去开车了。沈砚秋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住院部门口,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眯起眼,觉得皮肤在发烫。产后的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阳光能直接照进血管里。
陆沉舟走在她左边。没推轮椅,步子放得很慢,和她轮椅的速度齐平。白大褂没穿,换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他右手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安安的出院资料和她的病历。
"车停哪了。"她问。
"地下二层。B12。"
"远吗。"
"不远。电梯直达。"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护工把轮椅推进去,陆沉舟按了B2。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有一种失重感,她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孕吐——是产后激素撤退带来的眩晕。
"你脸色白。"他说。
"没事。"
"深呼吸。"
"我说了没事。"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她看到林晚站在车旁边,黑色SUV,车牌是沈砚秋熟悉的——她自己的车。林晚把后座门打开,安安的安全座椅已经装好了,旁边放着一个小保温箱,里面是安安的奶瓶和药。
"直接去Genesis?"林晚问。
"先去哪都行。"沈砚秋从轮椅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陆沉舟的手已经扶住了她肘弯。不是搂,不是握,是指尖刚好卡在肘关节内侧,力度刚好够稳住她但不至于让她觉得被架着。
"先去安全屋。"她说。
"哪个。"林晚问。
"城西那套。我妈留下的。"
林晚看了陆沉舟一眼。
"他跟来?"
"他认识路?"
"认识。"陆沉舟说,"你妈那套房子我去年去过一次。帮她修过天窗。"
"你什么时候——"
"你妈打电话让我去的。说天窗漏雨。"他松开她的肘弯,打开后座车门,"她没告诉你?"
沈砚秋没说话。她妈去世两年了。两年前的事,她不记得了。或者说,她选择性地不记得。
她坐进后座。安安的安全座椅在左边,她坐在右边。陆沉舟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坐进副驾。林晚发动车,驶出地下车库。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手腕上还有昨天扎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子,青黄色的,像一块旧淤青。
"砚秋。"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她,"安安的复查预约在下午两点。Genesis那边确认过了。"
"嗯。"
"顾言那边呢。"
"八点之前不会动。"
"你怎么知道。"
"他做事有仪式感。不会提前。"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他喜欢等。等你在恐惧里泡够了才收网。"
后视镜里林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城西一片老小区。楼不高,六层,外墙刷成米黄色,爬满了常春藤。沈砚秋她妈生前住在这里,一套顶楼复式,带天窗。她妈走后房子空了一年,林晚偶尔来开窗通风。
电梯坏了。陆沉舟说走楼梯。她没反对。
四层。她走得慢,扶着扶手,一步一停。不是腿没力气——是盆底肌还在恢复,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下坠感。她咬着牙没吭声。
六楼到了。防盗门是深棕色铁皮的,锁换过,林晚手里有一把新钥匙。门开了,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灰尘、木头、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是她妈生前用的香薰,早就干透了,但味道还渗在墙里。
客厅不大。地板是浅色橡木的,被阳光晒得发白。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有一只空花瓶,和她病房里那束白百合一样的款式。天窗在头顶,关着,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光透下来变成灰蒙蒙的。
"你先坐。"陆沉舟把帆布袋放下,走到天窗下面看了一眼,"锁坏了。我修一下。"
"你能修天窗?"
"能修。"
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把天窗锁扣拆下来看了看。金属零件在他手心里闪着光。
沈砚秋坐在沙发扶手上。防尘布还没掀,她不想碰。林晚在厨房烧水,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
"你妈是个讲究人。"陆沉舟站在椅子上说,"天窗的锁是德国进口的,市面上买不到配件。她让我从苏黎世带了一个回来。"
"她让你带的。"
"对。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她妈还在。那时候她自己在哪里?在顾言的别墅里。产后第三个月。被禁止出门。安安在育婴室,她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十分钟。
"她跟你说什么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说——"陆沉舟把锁扣装回去,试了一下,天窗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她说'我女儿住在笼子里,但她在攒力气。等她出来那天,你要接住她。'"
沈砚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她还说——'别让她知道我来找过你。她脾气倔,知道了会觉得自己是负担。'"
水烧开了。厨房里传来林晚倒水的声音。
"你没接住。"
"什么?"
"你说接住她。但你没接住。"她的声音很平,"她还是一个人待在笼子里。你连门都没找到。"
陆沉舟从椅子上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门找到了。"他说,"但你不让开。"
"我——"
"你不让开。"他重复了一遍,走到她面前,站在天窗投下来的那片灰光里,"你从火场里爬出来,藏了芯片,签了协议,生了孩子,一个人扛了五年。你做了所有'对'的事。但你没做过一件'要'的事。"
"要什么。"
"要人。要帮。要——"他停了一下,"要一个不把你当筹码的人站在你旁边。"
她看着他。
灰光落在他肩膀上,白衬衫变成了灰白色。他站在那里,离她两步远,不近也不远。
"你现在站在了。"
"对。"
"然后呢。"
"然后你喝水。"他转身走向厨房,"林晚烧的水。你从昨天到现在摄入的水分不到四百毫升。产后第三天不喝水,血栓风险翻倍。"
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帆布包的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沓文件——安安的基因报告、她的出院小结、还有那支钢笔。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林晚靠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陆沉舟从柜子里翻出茶叶罐——她妈的茶叶,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眉。
"过期了。"
"那就不喝。"林晚说。
"有新的吗。"
"柜子最上面。"
他踮了一下脚,从顶层拿下一盒没拆封的绿茶。拆开,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倒水。动作很熟练,像来过很多次。
"你经常来?"沈砚秋问。
"修天窗那次待了一下午。"他把茶杯递给林晚,"你妈留我吃饭。做了蛋羹。"
蛋羹。
她妈的蛋羹。她小时候最爱吃。后来她妈走了,再没人做过。
"她怎么做的。"声音有点哑。
"温水调蛋液。过筛两次。盖保鲜膜扎孔。蒸八分钟焖两分钟。"他靠在冰箱上,看着她,"你妈说你小时候挑食,只有蛋羹能哄你吃下半个鸡蛋。"
"你跟她聊了很多。"
"她话多。我听得多。"
"她说了什么。"
"说你三岁的时候把蛋羹扣在自己头上,因为她不想吃。说你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考满分,回家把试卷贴在蛋羹碗旁边。说你十五岁拿到全国奥数金牌,她做了双份蛋羹,你一口没吃——因为你在哭。"
"我没哭。"
"你哭了。"林晚在旁边轻声说,"我看到了。你躲在卫生间里哭的。出来眼睛是红的。"
沈砚秋把脸别过去。
天窗的光从客厅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四边形。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虫子。
"水。"陆沉舟把茶杯递过来。
温水。不烫不凉。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水里没有答案。"她说。
"什么?"
"我妈以前说,人生的问题不是喝杯温水就能解决的。"她又喝了一口,"她错了。有些时候,温水就是全部的答案。"
陆沉舟看着她。
"你喝了三口了。"
"你数。"
"对。我数。"
林晚把茶杯续满,放在茶几上。沈砚秋坐在沙发上,防尘布掀了一半垫在下面。陆沉舟站在天窗下面,仰头看了一眼玻璃上的灰。
"下午两点之前还有三个小时。"他说,"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睡不着。"
"你昨晚REM期又异常了。心率最高到一百三十八。"
"你又监测。"
"VIP病房的系统。自动记录。"他重复了早上的话,但这次加了一句,"今天早上我手动关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自动的。但你会信手动的。"他低头看她,"我关了你的监测。从今天起,你的数据只有我能看。你要是不愿意,我把权限还回去。"
她看着他。
"不还了。"
"好。"
"但你不许看我的心率。"
"我已经在看了。"
"陆沉舟。"
"嗯。"
"你管得真多。"
"我是医生。"
"你是我儿子的叔叔。"
"对。"
"你还是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
天窗的锁扣在光里闪了一下。灰尘在两个人之间浮浮沉沉。
"我是那个站在门外十二个小时的人。"
她说不出话来。
林晚在厨房里假装洗杯子。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啦啦的,盖住了很多东西。
手机震了。
不是她的。是陆沉舟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
"顾言。"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八点照常。还说——"他顿了一下,"'告诉她,温水里没有答案。但血里有。'"
血里有。
S-17。安安的病。她的胎源性药物暴露。解毒剂。
"他催我们。"沈砚秋站起来,茶杯放在茶几上,水面晃了一下,"他怕我们比他先找到解毒方案。"
"对。"
"那我们比他快。"
"怎么快。"
她走到帆布袋旁边,蹲下来——动作很慢,盆底肌的坠胀感让她皱了一下眉。陆沉舟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她没躲。他扶着她的胳膊,她从袋子里拿出那颗银色芯片。
"S。"刻在表面上的字母。
"你堂哥的解毒剂配方。加上我手里已有的临床数据。"陆沉舟也蹲下来,和她平视,"如果顺利,安安的治疗方案今天下午就能出初稿。"
"初稿不够。我要终稿。"
"终稿需要实验室验证。Genesis的医疗中心有设备。"
"那就去。"
她站起来。他的手还扶在她肘弯上,没有立刻松开。
"砚秋。"
"嗯。"
"你腿在抖。"
"我知道。"
"你盆底肌还在恢复。坐车一个小时会疼。"
"那就疼。"
"先吃个蛋羹。"
"你——"
"你妈的配方。我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去年那碗蛋羹的照片,他拍的,碗边还有他自己的手指,"温水调蛋液。两个鸡蛋。盐一克。蒸八分钟焖两分钟。"
"你拍照干什么。"
"因为她说这是你最爱吃的。我想记住。"
她看着那张照片。
白瓷碗。嫩黄色的蛋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碗边有一道手指的影子。
"你先吃。"他说,"吃完我们走。"
她没拒绝。
林晚在厨房里打蛋。温水。盐。过筛。保鲜膜扎孔。蒸锅上汽。八分钟。焖两分钟。
蛋羹端上来的时候,沈砚秋坐在她妈生前坐的那把椅子上。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蛋羹表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吃了一口。
嫩。滑。温的。咸淡刚好。
她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停了。
"怎么了。"陆沉舟问。
"没怎么。"
"你哭了。"
"蛋羹烫的。"
"蛋羹是温的。"
"我说烫就烫。"
他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放在她手边。
纸巾是那种医院用的白色抽纸。不是她妈用的那种印花餐巾纸。但触感一样。软的。一碰就皱。
她擦了擦眼睛。
"走吧。"她说。
"蛋羹还剩一半。"
"带走。"
林晚找了个保鲜盒装好。陆沉舟拎着帆布袋,沈砚秋抱着安安的保温箱,三个人走出门。电梯还是坏的。她这次走楼梯没停。
六层。一步没停。
陆沉舟在后面跟着,没扶她。但她的手一直悬在扶手旁边,像知道他在。
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分。下午两点。Genesis医疗中心。安安的复查。解毒方案的初稿。
还有八个小时。顾言的期限。
温水里没有答案。但血里有。
她看着窗外。九月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安安在保温箱里睡得安静。不哭不闹。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