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 盲婆的算珠
那张截屏图一夜之间传遍了本地三个论坛。鲜于云峥醒来时,后台私信堆了上百条,红圈标注的弧形纹路被反复放大,配文都说"这像完整指纹"。他划了几张就锁了屏。上午已有四五个人举着手机站在桥洞口,对着墙角塑料袋低声讨论,有人蹲在那儿拍塑料袋底下的水泥裂缝。
他把算盘搁在膝盖上,从第一颗拨到第十四颗,再反向拨回来。珠子碰撞的声音在桥洞里闷闷地走了一圈,那群人里有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小七起得早,抱着缺耳朵猫蹲在桥洞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从桥面护栏缝隙里漏下来,在台阶上铺了一窄条金色,猫蹲在那条光带中间眯着眼,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水泥面。
九点多,一男一女走进桥洞。双肩包同款,看着像学生。男生攥着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截屏图,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鲜于云峥,蹲下时膝盖骨磕了一下水泥地,声音很脆。
"主播,图上这东西,你昨天叫镜隐,跟功德祭坛有关系?"
鲜于云峥看了他三秒。系统浮出一行简讯:"目标业债0。信息获取途径:网络论坛。"
"你知道功德祭坛?"
"看了你之前的直播。你说市三中地下三层有东西。"男生蹲着把手机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笔记本,翻开时拇指在一处折角上停了半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页翻开。他翻开了。"我上学期写论文查过本地县志。功德祭坛是明末清初几个村落的共同信仰,灵气复苏后被划成'非官方灵异设施',大部分清除了。"
鲜于云峥看了一眼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纸张边缘泛着旧纸的暗黄色,上面画了几张手绘草图,圆形、弧形纹路、中间凹陷的结构,跟镜框上的錾刻花纹有几分类似。
"能借我看一下吗。"
男生递过来。鲜于云峥翻到那几页草图,蓝黑钢笔的字迹挤得密。他在其中一段旁边看到一行小字:"功德祭坛边饰通常用弧形收尾,形似未闭合的圆,代表因果链条留有出口。"他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合上本子还回去。
"你查这个做什么。"
"我奶奶说的。功德不能强求。"男生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回包里,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她说功德祭坛最早是给人留出口用的,欠的东西有地方还。后来被改成单向收割,光进不出,跟抽水机似的。"
男生走后鲜于云峥把那句话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功德祭坛的边饰弧形收尾,留有出口。他低头看算盘上第三颗珠子的弧形纹路——首尾相接,闭合的圆,跟标准形制不一样。它没有出口。
上午接了一个小单子。桥南一个小贩说养的狗总对着后门角落空吠,声音尖得发毛。系统反馈:"老旧地砖下埋有六畜骸骨,年代久远,已无活性。"鲜于云峥让他把地砖起开重铺了一层水泥。狗不叫了。小贩临走时嘟囔了一句:"南平桥那边泵房最近老有野猫往里钻,进去就不出来。"鲜于云峥没接话,但把那句话留在了脑子里。
午间他靠着墙根闭了一会儿眼。算盘压在膝盖上,第三颗珠子的温度在正午光照下微微升了一点,幅度很小,像是木头本身在吸热。他从半睡半醒里睁开过两次眼,两次都确认那面塑料袋里的镜子没有异常。
下午四点多桥洞外面的人散了大半。那个男生没走,坐在台阶上翻那本笔记本翻了一整个下午,偶尔抬头往桥洞里看一眼。鲜于云峥没管他。
暮色降下来时温度骤降。风从西边换了方向,带来远处工地的尘土味。缺耳朵猫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往桥洞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墙根,蹲下来。
然后鲜于云峥听到了木棍点地的声音。从桥梯口传下来,脆的,慢的,每一步间隔均匀,像在量台阶。他坐直了身体,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左手里。
盲婆出现在桥洞口时天色从灰蓝往深紫过渡。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暗红色方巾被晚风掀了一角又落下来,手里的木棍比上次新了一些,像刚换过一截把手。她往下走,步子不急不缓,木棍点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在桥洞里格外清晰。
小七站起来给她让路。盲婆经过她身边时偏了偏头——那一偏,桥洞里的风忽然停了半拍,墙角塑料袋里的镜子没动静,但鲜于云峥左手掌心的旧算盘,第三颗珠子凉了一截。盲婆方巾底下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像两粒磨过的石子,但她的头偏了那几度,像是"看"到了什么。
"这孩子眼睛亮。"声音嘶哑,说了这么一句,继续往下走。
她在鲜于云峥面前站定。这次没端饭盒,手里只托着一颗木珠子。暗红色,指甲盖大小,没上漆,木纹在表面蜿蜒成一条螺旋形的轨迹,从一端旋到另一端,走势均匀。她把手往前伸了一截。
"你那串算盘缺了三颗。这一颗给你补第三把位的。"
鲜于云峥接过来,指尖碰到珠面的瞬间触感是温的,像被人握在掌心焐了很久。
"什么木头。"
"楠木老料,上面盘过三道功德纹。它不隔热,你身上凉它跟着凉,身上烫它跟着烫。服帖。"盲婆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空了出来,像为了方便把珠子递得更稳,又像为了说话时能比划。"你第三颗珠子上的纹路闭合了,说明你体内那扇门开了第一道缝。这颗新的你别往第三把位上安,先放在第三和第七之间的空档里悬着,等它自己落位。"
鲜于云峥把珠子放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看回盲婆的脸。"你上次说我那颗珠子缺了个角,要养。你这次来是告诉我它补完了?"
"补完了。但补完之后是个圆。圆没有出口。"盲婆面朝桥洞口,灰白色瞳孔映着外面最后一线天光。"功德要还出去才能回流。你现在这个圆是闭合的,进来的东西没地方出去,只能一层一层往里压。压多了,背上那只镜子里的东西就会越爬越往外。"
鲜于云峥拇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那颗新珠子。螺旋纹理贴着他的指纹沟壑,契合度几乎是满的,手指滑过去时几乎听不到木纹的阻力声。
"怎么开出口。"
"明晚去一趟南平桥底下那个泵房。砖墙后面有一件旧东西,是你家那些人当年埋进去的。拿出来,上面沾着的功德值会自然流回你算盘上那个缺口,帮你把这个圆切开一道缝。"盲婆把木棍点了一下地面,转身往桥梯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着头。"你家里那本旧账已经被翻过三回了。你是第四回。前三回翻账本的人,一个失踪了,两个没再碰过功德相关的事。你看着办。"
鲜于云峥正要把新珠子收进口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珠面贴着的指纹没有移开。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第四回"的重量。
盲婆走出桥洞前偏头朝小七蹲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来时更长,灰白色的瞳孔对着那个方向停了三秒。然后转回去,木棍点地,脚步声沿着桥梯往上走。
"那孩子眼睛亮,但你护不住她太久。"这句话飘下来时人已经上了一半台阶,声音从高处落进桥洞,被风搅得有些散。"你让她离镜子远点。"
脚步声消失在桥面上。鲜于云峥在原地坐了将近五分钟没动。他把那颗新珠子掏出来贴在左手掌心,闭眼感受它的温度。楠木的质感比桃木细密得多,螺旋纹路在掌心里形成一个微弱的定向偏压,像一小块罗盘的指针在缓慢转动。
他睁开眼。小七蹲在台阶上,抱着猫,脸朝着桥洞外面,耳朵冲着盲婆离开的方向。她应该听到了最后一句。但她没回头。
"小七。"
她回头了。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无声。她低头看了猫一眼,才抬起眼睛:"你信她说的?"
鲜于云峥看着她的脸。傍晚的暗光里她的表情平静,像在问一个不太要紧的问题。"她说的有一部分我信。另一部分我不信。"
小七点了点头,重新把猫抱起来。她走到桥洞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晚风把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坐的位置离墙角的塑料袋三米多远,猫在她怀里蜷着睡了。
鲜于云峥靠着墙把旧算盘举到眼前,在剩余的天光里看第三颗珠子。闭合的圆在夜色里像一只阖上的眼睛,边缘的暗纹延伸到木头纹理深处就断了,没再出来。他把两颗珠子分别握在左右手里,闭上眼。
明晚。南平桥底下的泵房。砖墙后面。东西要取出来。
但盲婆那句话没有走。小七离镜子远点。他不知道她离得够不够远,也不知道"远"是几尺才算数。
第三颗珠子的圆形纹路在他闭眼的瞬间微微胀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眼睛在闭着的眼皮后面转了个角度。他眉心一紧,左眼眶深处一根筋跟着跳了跳,像被那一眼的余光扫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