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桥洞成网红点**
天亮时分,桥洞口已经站了人。
鲜于云峥睁开眼时头顶传来碎脚步声,像一群蚂蚁在桥面聚集。他坐起来靠着墙活动左臂,关节滞涩感比昨天又退了些,抬过肩时只有轻微一响。他转头看向洞口,灰白天光下面,三个年轻男女举着手机正在拍桥洞里面,镜头对准的是他坐的位置。
小七已经醒了。她蹲在纸箱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红糖,看着洞口那几个不速之客,表情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
"什么时候来的。"鲜于云峥问。
"天亮前就有人了。穿黑衣服的站了快一个小时,一直在拍。"小七往洞口指了指,"中间换过两次电池。他跟旁边的人说'这个位置角度最好'。"
鲜于云峥没起身。他把搪瓷缸摆正,纸板竖好,靠回墙根闭了眼。外面那些人的存在和桥面的车流声没有本质区别,只要不踩进桥洞内圈,他就不动。
但今天来得比昨天多了不止两倍。
上午九点,桥梯口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有人拎着折叠椅坐下来等,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架了小型补光灯对准洞口,站在灯后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很夸张。
"家人们看这边,昨天那个主播就是在这儿直播的,据说三个案子被他当场破了,我们今天来蹲一个现场——"
补光灯的白光从洞口灌进来,鲜于云峥眯了一下眼。系统没给反馈,因为那人没盯镜头超过三秒,但那道光还是让他不舒服。
小七站起来走到桥梯口,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两只手叉着腰。
"灯关掉,晃眼睛。"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笑了:"小妹妹,公共区域,我站这儿拍不犯法吧。"
"关掉。"小七又说一遍,声音没变大,但语气硬了一线。她比那人矮大半截,但叉腰的姿势稳得像桩子。
年轻人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的目光,到底把灯关了。桥洞恢复自然光,灰白晨光从洞口漫进来,落在鲜于云峥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小七走回桥洞内侧,蹲回纸箱旁边,伸手摸那只缺耳朵猫的脑袋。这次猫没躲。
十点左右人更多了。桥梯口挤了十几号人,自拍杆、蓝牙耳机、纯看热闹的情侣和路过的老人挤成一团。鲜于云峥接了两单。
第一单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连续三个月梦到同一个白衣服的人站在床尾看他。系统反馈是"陈年旧怨,非近因"。鲜于云峥让他去老家祠堂烧三炷香,祖辈的事情祖辈了。男人半信半疑走了。
第二单是个年轻女人,说新搬的公寓每晚都有塑料珠滚动声从天花板传下来,上去找过楼上邻居,对方铺的实木地板根本没珠子。系统显示"地缚灵,前租客遗物所致,位于洗手间吊顶夹层"。鲜于云峥让她回去打开吊顶看看。她当场给房东打电话,声音在桥洞里回荡了快五分钟。
中间还来了三四个蹭流量的博主,有一个带了收音麦克风想让他对着话筒说句"天桥神算"当片头。鲜于云峥全程没睁眼。
"不看。"他说。
"我就录个音,不拍你脸——"
"不看。再站三十秒你手机里的东西会自己删。"
那人看他靠着墙的侧脸,手里的麦克风端不稳了。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口,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午间桥洞外面达到了人流顶峰。有摊贩推着小车在桥梯口卖烤红薯和煮玉米,有个卖手串的铺了块布,对着排队的人吆喝"开过光的,二十一串"。整条南平路天桥变成了一处临时地标,路过的车辆有司机专门降速摇窗往桥洞方向看。
鲜于云峥坐在所有人目光汇聚的圆心,面无表情地拨算盘。第三颗和第七颗之间的暗纹越来越清晰了,像一条被刻进木头纹理的线,从横梁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首尾之间缺了中间一截。
下午两点多,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便服,圆脸,短发,三十五岁上下,步子不快,混在人群里不扎眼。但他走到桥洞口的时候,洞口几个蹲着烤火的小贩不约而同往两边让了让,像条件反射。
鲜于云峥在那个人出现在桥梯口时就注意到了。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系统浮出标注:基层治安管理,非特勤编制。无业债。当前状态:例行巡查,非针对目标。系统判定:可忽略。
他收回视线。那人在桥洞口站了三四分钟,目光在桥洞里扫了一圈,又回到鲜于云峥脸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桥面人群里。小七蹲在纸箱旁边,目不转睛盯着那个人,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那是干嘛的。"她问。
"查情况的。"鲜于云峥说,"不用管。"
下午四点多洞口散了一小半人,留下的还有十来个,分散站着或蹲着。有两个人一直没走。一个穿灰色羽绒马甲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桥梯口看了一整个下午,不拍照也不说话。另一个戴毛线帽的年轻男生,手里拎一只鼓囊囊的环保袋,在人群里转了几圈,最后靠在了洞口最外侧的栏杆上。
五点半天光变暗,路灯亮了。灰羽绒马甲男人终于动了。他走下桥梯,站在鲜于云峥面前三步远,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是一张A4打印的寻人启事。四角都卷了边,被反复打开折叠过很多次。
"我闺女,走丢了一个月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年十八岁,刚上大学。十月十七号晚上从学校宿舍出去买夜宵再没回来。监控最后一个画面是她过了南平桥往东走。我看你断过几个案子,想请你帮忙看看。"
鲜于云峥接过寻人启事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戴着黑框眼镜,齐肩发,对着镜头抿嘴笑,眼角有一颗小泪痣。他看了三秒,系统浮出信息:张磊,四十八岁,寻女。照片中张依依无业债显示,非因果镜覆盖范围。画面残留意念指向东郊绿化带南侧。建议公开寻人信息,由观众提供线索。功德不适用。
"张依依?"鲜于云峥问。
男人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是。"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东郊绿化带附近,不是桥东。监控让你过了桥往东走,但你女儿过了桥之后没继续往东,她在桥东头拐了弯往南,进了去东郊的支路。"
男人蹲了下来。蹲下去的动作很重,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两只手撑着寻人启事的两角,指头按着纸面边缘泛了白。他蹲在那里盯着鲜于云峥的脸看了很久,嘴角抿着,法令纹在黄昏光里显得很深。
"我带人去东郊找过,全是新建工地和荒地,翻了个遍——"
"绿化带,不是工地。"鲜于云峥打断他,"你回去再找。位置在绿化带南侧第三个路灯杆到第四个路灯杆之间的排水沟,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如果没被砍的话,树底下应该有东西。"
男人站起来时腿僵了一瞬,扶着桥栏杆站直,把寻人启事重新折好放回内袋。他从口袋里掏钱包,鲜于云峥摆了下手。
"不用。找到了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两次,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他转身走上桥梯,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手始终按在大衣内袋放寻人启事的位置上。
鲜于云峥目送他消失在暮色里。直播间没开,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寻人启事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案子,如果张依依的失踪跟因果链有关的话。
天彻底黑了之后洞口人群散干净了。最后走的是戴毛线帽的年轻男生,他走过来把环保袋放在鲜于云峥脚边,说了一句"老家的腌菜,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转身就跑,几个大步蹿上桥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鲜于云峥打开环保袋看了一眼,两只塑料罐,装满深褐色腌菜,泡着辣椒和蒜片,油亮亮的。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他把罐子收进蛇皮袋底层。小七凑过来闻了闻,鼻尖皱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这天夜里桥洞安静得反常。白天的人流把整条桥洞的空气搅热了,夜里热量散尽之后只剩一种更彻底的冷,像水烧开再晾凉之后的清寂。百鬼在功德余温包裹下只翻了一次身,极轻,像一个人在梦里调整姿势。
凌晨一点多,鲜于云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后台。关注数今天涨了一大截,从一百多跳到四百出头。私信堆了上百条,粗看了一遍,大部分是日常咨询和好奇,小部分是真正带着问题来的。他把那些明显有"账本感"的几条用星号标了,准备明天依次处理。
他靠着墙在黑暗中翻旧报纸。今天那张网的圆周又扩大了一点,陈小萌、白琳、周海山三个名字形成的三角区域里多了一个新点:张依依。这个点和市三中的连线暂时是虚线,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确定是否交叉。
他把算盘贴在左掌心里,数了一遍珠子。十四颗,七颗微温,七颗冰凉。今天白天拨了一整天后,第三颗珠子表面的划痕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从起点到终点首尾相接,像一个被截断了一半的圆。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它在他拇指底下越来越像一道有方向的路标,像箭头,又像一只睁开的眼。
功德总额29点,距离30点还差最后一点。系统在视野边缘持续显示那个数字,安静地等。
小七在纸箱后面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缺耳朵猫从角落里钻出来,跳上小七垫着的毛衣边缘团成毛球,尾巴搭在鼻尖上。一人一猫在桥洞西侧聚成一团热影,呼吸声一重一轻互相叠着。
鲜于云峥把旧报纸收进口袋,算盘握在掌心,靠着墙闭了眼。今天没有开播断命,但人气的积累本身就在给系统充能。那些围观者注视桥洞的目光、那些蹲在洞口拍视频的镜头、那些路过时不经意的一回头,每一道视线里携带的信息量在系统内部被转化成一种他还无法准确描述的东西,像池塘底下的水流正在慢慢注满蓄水池。
他知道那个数字快要到阈值了。明天或者后天,30点功德加上人气积累到某个临界值后会触发新的节点。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稳定,把体内百鬼压制住,把左手的功能恢复到最佳状态,等那个节点自己到来。
桥洞外的城市在凌晨两点之后逐渐安静下来。最后几辆夜班车过去之后,整座桥陷入了持续的长寂静。风从西口灌进来经过拱顶又从东口出去,形成一条看不见的管道,把鲜于云峥的呼吸声和远处城郊的犬吠声搅在一起,贴着地面往外送。
他在那种持续的风声中慢慢睡着了。左臂搭在膝盖上,手指仍半攥着算盘的横梁,第三颗珠子的弧线划痕贴着他大拇指关节内侧,形成一个契合的弧度。
天亮之后桥洞口又有了人。今天来得更早,晨光还没铺开,三个举着手机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梯口,其中一个穿某平台的工作马甲,手里端着一台明显比普通手机贵几倍的设备。
鲜于云峥睁开眼,看了那台设备两秒,又闭上。
风从东边换了一边,带进来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汽车尾气和桥底下干河床的土腥味。小七已经醒了,正蹲在洞口往外面看,后背绷得直直的。
鲜于云峥把算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伸出左手用拇指从第一颗拨到第十四颗,又从第十四颗拨回第一颗。珠子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木色,第三颗和第七颗之间的暗纹比昨天更深了一线。
外面的人群还在涨。他拨完第四遍珠子的时候,桥洞口已经站了将近二十个人,排成一条半圆形的弧线,没有人出声催促,只是一齐看着他。
鲜于云峥把算盘收回口袋,靠着墙坐直了身体。他对着桥洞口那些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桥洞的拱顶把字句拢住往下送:
"今天只接三个,其他的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