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渣男档案

天亮之后鲜于云峥去了南平桥。

清晨的桥面比他想象中安静。赶早班的行人三两个，低头匆匆走过，没人往桥下看。河道枯了大半，底泥发黑，一辆共享单车歪在泥里，车筐长了一层灰绿的苔。他沿着桥侧的石阶下到河堤，找到照片里那面水泥墙。

墙面上的粉笔字经过两天日晒和一层薄露，笔画已经模糊了大半。"白老师"三个字勉强可辨，"谢"字只剩一个言字旁。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字迹的起点比正常书写位置低了约十公分。蹲着写不了这么低。他伸手比了一下——跪姿的手腕高度，刚好落在这里。指节微微一紧。

他掏出手机拍了现状，调出白薇发来的那张照片左右对照。两天时间字迹就开始消散，说明写在墙上的时间不超过一周。周远行拍这张照片是四天前。那个时候他还能跪在这儿写字，说明怨念还没完全控制他的身体——还有拉扯的余地。

他在桥底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了天桥。

桥洞里小七已经醒了，蹲在洞口用一根树枝逗一只野猫。猫瘦得皮包骨，毛色灰底黑斑，右耳缺了一角，肋骨一排排凸出来。小七用树枝尖儿碰猫耳朵，猫不耐烦地甩头，但没有走。

"哪儿来的。"鲜于云峥蹲下来。

"自己来的，趴在饭盒旁边。"

他看了一眼昨晚洗干净放回原处的不锈钢饭盒。盒底又压着东西——不是钱，是一小包油纸裹着的红糖，打开来里面码着六块方方正正的褐色糖砖。他数了一遍，重新包好收进口袋。盲婆来过了。在他们都不在的时候。

上午他靠着墙根，把旧报纸铺在膝盖上重新理线索。陈小萌、白琳、周海山三个名字被圈在同一个大框里，旁边用炭条画了几条连线。陈小萌的线指向白琳，白琳的线旁边写着"U盘录音"，周海山的线写了一个"择校费"，再往下连了一行小字"蓝白校服男生（自杀）"。这张网还不够密。但几个方向已经交汇了。市三中是圆心，往外辐射出欺凌、择校费、失踪三条分支。白薇那块U盘里剩下的录音是最大的突破口，但系统还没释放碎片。他得等。

等待期间他可以接别的单子。积攒功德，提升段位，同步养着体内的百鬼。

午前收到一条私信。发信人昵称"鱼儿不哭"，头像是一朵水粉色的花，主页里大多是自拍和日常碎片，背景像个普通上班族的手机相册。私信一共三行字，字体大小不一，中间有删改痕迹，像打了好几遍才发出来。

"主播你好，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我男朋友。他叫宋明远，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他对我很好，但我总觉得他在骗我。他最近经常说加班，但加班费从来对不上。我去他公司楼下等过，没看到他出来。你说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鲜于云峥盯着"宋明远"这个名字看了两秒，返回私信列表扫了一眼别的未读。早上新增十几条，大部分是咨询日常问题或者单纯好奇的，只有"鱼儿不哭"这条带着一种被他称为"账本感"的东西——字里行间压着一种迫切需要翻底牌的张力。

他回了两个字："晚上来。"

下午三点多，桥洞口来了一个人。

年轻男性，深灰大衣，白毛衣，发型用发胶抓过，收拾得干净利落。走下桥梯的时候步伐从容，目光在桥洞里扫了一圈，落在鲜于云峥的纸板上。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你就是那个天桥算命的？"他在三步外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刚好路过，我朋友推荐说挺准的。你帮我看看呗。"

鲜于云峥看了他三秒。系统卷宗在视野里浮出来。

【姓名：宋明远，男，二十七岁，地产中介。】
【业债：中度。同时维持三段亲密关系（含"鱼儿不哭"），其中两方不知彼此存在。挪用共同储蓄计六万四千元用于个人消费。以"创业周转"为名向伴侣及其亲属借款累计十一万两千元。】
【状态：表面功德呈淡绿色（伪饰），核心业力呈暗褐色。此人长期以"完美男友"人设进行情感欺诈，业债主源系其行为惯性，非第三方传导。】
【备注：今日来访目的系信息拦截。其女友"鱼儿不哭"曾提及欲来算命，宋明远遂抢先"踩点"。】

鲜于云峥收回视线。宋明远不是"刚好路过"，他是看了女友的私信记录专程来的。灭口。灭的不是人命，是信息的火苗。

"你是自己有问题，还是替别人来问。"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宋明远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自己。我最近财运不太顺，朋友说你断这种事情挺准的，来测测前程。"

"前程？"鲜于云峥靠着墙，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不轻的，"你前程短期内没什么问题。但你身上有东西需要先清。"

宋明远叼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鲜于云峥把纸板往前推了推，纸板上的炭条字在午后逆光里显出粗糙的笔画。"你右耳朵后面那条血管，最近是不是经常跳。"

宋明远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右耳后侧。指腹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他表情有一丝极短的停顿。然后恢复了松弛的社交笑容。"好像有点。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不是我看出来的。"鲜于云峥说，"是跟你有牵扯的人身上有怨气，顺着连接找过来的。你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不愉快，欠过谁钱没还的？"

问得很具体。具体到宋明远的笑容裂了一瞬。半秒不到，被他用一个耸肩盖过去了。"没有吧，我人缘还行。"

鲜于云峥不再说了。靠着墙闭上眼睛，左手在口袋里拨了一下算盘。第三颗珠子的划痕嵌进拇指指纹。宋明远来踩点的目的已经确认了。现在不给更多信息，让他回去自己焦虑两天，比当面拆穿更能让鱼咬钩。

宋明远站了片刻，大概没等到更多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那多少钱？我扫你。"

"不收钱。你的问题解决不了，要回头再来。"

宋明远在桥洞口站了将近两分钟。脸上的松弛一寸一寸被另一种东西取代。最后他把烟塞回烟盒，说了句"行，那改天"，转身走了。走上桥梯的时候步伐比下来时快了半拍，大衣下摆甩了一下，露出皮带扣上挂着的车钥匙——上面连着一个粉色的小毛球吊坠。那个颜色和"鱼儿不哭"头像背景里的装饰风格一致。

鲜于云峥看着他消失在桥面人群里，掏出手机。重新打了一行字："你男朋友的粉色车钥匙挂件，是你送的吗？"

对方秒回："不是，我没送过挂件。怎么了？"

鲜于云峥锁了屏。在纸板背面用炭条写了一个"宋"，旁边画了个"三"——三段关系，两方不知情，外加一笔"鱼儿不哭"本人不知道的粉色挂件。这个人业力账本比他最初判断的厚一层。

晚上七点多天彻底黑了。"鱼儿不哭"来了。

比鲜于云峥预想的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岁。粉色羽绒服，鼓鼓的帆布包，圆脸上两团冻出来的红。眼睛是肿的，但没哭，像把眼泪压到眼眶深处存着。

她站在桥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迟疑就走进来了。在鲜于云峥面前两步远蹲下来，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翻开。

"主播，我把能记得的都写下来了。他最近三个月说了十五次'加班'，但工资单上只有三次加班补贴。他借了我妈两万块说周转，三个月了一分没还。上周我洗澡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我瞟了一眼，备注是'亲爱的'发来的消息，但我的备注不是那个。"

一口气说完，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眼睛是肿的，目光是直的。

鲜于云峥把手机架起来，开了直播。这次他把手机举到齐脸高度，让镜头同时拍到他和对面蹲着的女孩。弹幕从第一个观众进来就开始滚，很快数字跳过了三百。

"今天单子简单，"鲜于云峥对着镜头说，"一个男人同时跟三个人交往，拿了其中一个的妈两万，拿了另一个的钱买了一件礼物送给第三个。这个礼物是一个粉色毛球车钥匙挂件。"

"鱼儿不哭"蹲在对面，两只手死死攥着笔记本，嘴唇抿成一条线。弹幕在她说到"粉色毛球"的时候明显快了一截，有几个人在刷"我好像认识这种男的"。

鲜于云峥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念一份采购清单。"他今天下午来过桥洞，跟我说是'刚好路过'。他话里话外想套我知不知道他女朋友准备来算命的这件事。他穿着大衣，发型打理过，来之前见过一个人。这个人跟那三个关系都无关，但帮他提供了一条信息——他女朋友的私信记录被看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鱼儿不哭"的脸。"你下午有没有把想来找我的事情跟别人说过。"

"鱼儿不哭"睫毛颤了颤，想了片刻。"……跟我闺蜜说过。她是我男朋友同事的妹妹。"

"那就是了。"鲜于云峥对着镜头，"你闺蜜的哥哥跟你男朋友关系不错，把你行程卖了。宋明远下午来踩过点，确认你还没来，然后走了。他以为今晚可以继续瞒。"

"鱼儿不哭"的手在发抖。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出奇地稳。"……他手机里那个'亲爱的'是谁？"

鲜于云峥的视线回到她脸上。系统卷宗浮出一行补充信息："第二段关系维持八个月，对象为某连锁奶茶店店长。"

"城南那家'茶屿'奶茶店的店长，二十三岁，姓章。第三段关系维持四个月，是你们公司行政部的实习生。"

"鱼儿不哭"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扎出一个洞。她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比蹲着高出半截，羽绒服的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主播，你帮我断命。我付功德。"

鲜于云峥的拇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她说的是"付功德"不是"付钱"。她大概看了之前几场直播的回放，自己悟出来的——知道这个直播间真正的货币是什么。

"你放不下他。"鲜于云峥说。

"我放得下。"她攥着笔记本的手背青筋凸起来，"我放不下的是我妈那两万。还有我两年的青春。我要他把这些东西吐出来，当着那些人的面。"

鲜于云峥对着镜头。系统界面正在刷新，功德预估数字浮动在"基准+5"的位置，下面有一行小字补充："若断命过程含'当场对峙'环节，功德额外+2。"

"你给他打电话，约他来桥洞。"他把镜头调整了一下，框住洞口入口，"就说你找人算了你们的八字，结果是上上签，让他来看。"

"鱼儿不哭"拨电话的时候手指很稳。接通之后声音甚至带了笑，像平时那个状态。"明远，你来一下南平路那个天桥好不好？我找了那个主播算命，他说我们八字特别合，你快来看看。嗯，好，等你。"

挂了电话，蹲回原地，手机屏幕朝上搁在膝盖上。

鲜于云峥把镜头重新对准桥洞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纸板底部轻轻拍打地面。他没有再说话。直播间里此刻已经超过五百人在线，弹幕安静了许多，几乎所有人都在等。

二十分钟后，桥洞口出现了一个穿深灰大衣的身影。

宋明远站在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就冻在了那里。他看见了"鱼儿不哭"蹲在墙根下，看见了立着的手机摄像头，看见了弹幕正在屏幕上滚动的那一行行字。他还看见了鲜于云峥手里那串算盘在暖色灯光下反出的暗光。

鲜于云峥开口的时候，声音穿过桥洞的空腔传上去，清晰得像冰面开裂。"宋明远，你拿女友母亲的两万买了什么。"

宋明远站在梯口没动。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从容过渡到僵硬，再到一种混杂了愤怒和慌乱的东西。

"你他妈——"

"买的是给奶茶店店长章小姐的一副金耳钉。"鲜于云峥打断他，语速不快不慢，"上周三下午三点在万达一楼周大福，单子编号还能查。"

宋明远的下颌咬出棱角来。他从梯口走下来，步子比下午急了三成，手指攥着大衣口袋边沿，指节泛白。

"鱼儿不哭"蹲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站起来迎他。只是抬头看着宋明远从桥洞另一侧走近，然后低头，把自己笔记本上"十五次加班，三次补贴"那行字用手指划了一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短到嘴角的弧度都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转头对着鲜于云峥点了下头。

"主播，断完了。功德回头转你。"

她背起包往桥梯口走。经过宋明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脸看了他一眼。两秒。然后收回视线，走上桥梯。宋明远站在原地，那句"你他妈"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吞不回去吐不出来。只剩一张被揭穿到体无完肤的脸立在大衣领子上面，嘴唇白了一圈。

鲜于云峥关了直播。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帧画面里，宋明远还站在原地看着桥洞口方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弹幕最后一条飘的是个匿名ID："功德已结，查收。"

下一秒，胸腔里涌进一股温流。比前两次薄，但来得快。从心脏下方那个核心位置扩散开来，覆盖了左肋和右肋各一半。系统文字在视野里浮出。

【断命完成。功德基准+5，额外对峙环节+2，总功德+7。】
【累积功德：24。】
【反噬即将到账，预计强度：轻。位置：唇部。】

一丝甜腥味从嘴角内侧渗出来。他抬起左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痕——嘴唇内侧破裂渗出的血。量不大，颜色偏深，像静脉血。

功德进来的时候，他喉间泛起一阵铁锈味，像有人用指甲从舌根刮了一下。业债越重的人被揭开，剥离出来的碎片就越"脏"，反噬先走口舌——揭谎的人伤口在嘴里，也算公平。

他靠着墙坐下，把算盘握在掌心。七颗曾经亮过的珠子此刻微微发热，像七颗保持余温的炭核。嘴角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他用舌尖抵住伤口压了压。咸的。

小七从纸箱后面探出脑袋，看了看他的嘴角，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张包过糖的油纸递过来。鲜于云峥接过去叠了两折压在嘴唇上，靠着墙合上眼。

桥洞外面的夜风又紧了。某个松动的铁皮招牌被吹得哐当哐当响。那只缺了耳朵的野猫从洞口钻进来，绕着小七的脚踝蹭了一圈，找了个干燥的角落蜷起来，尾巴搭在鼻尖上。

鲜于云峥压着油纸，在黑暗里开始数算盘的珠子。第一颗、第三颗、第五颗、第七颗。他今天又见到了一个被业债吞没表面的人。宋明远的表面功德是淡绿色的，伪饰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张类似的面具，面具底下压着多少层暗褐色。但至少今晚有一个被掀开了。

黑暗里他睁眼看着头顶那道裂缝。"祭品"两个字的残笔在灰泥和水泥的交界处若隐若现。旧报纸上那张网又多了一个名字。宋旁边画了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两个字："伪饰"。

嘴唇内侧的伤口还在渗血。舌尖抵着油纸能尝到那一丝持续不断的铁锈味。他把油纸换了面重新压上。第三颗珠子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个人调整姿势，准备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