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风温柔绵软,扫过成片青翠菜苗,田间青叶簌簌轻晃,带着干净的草木清气。
槐树下荫凉正好,驱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方才一番关于农桑的闲谈,氛围松弛平和,没有半点生人客套的拘谨。
欧阳文靖依旧静坐竹椅上,神色淡然,目光慢悠悠扫过整座农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流连。
田间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小石头细心检查每垄菜苗的干湿情况,发现微干的土层就提着小壶慢慢淋水;
陈氏蹲在田埂边,一点点拔除杂草,生怕草根抢了青苗水肥;
两名长工收拾完农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排水沟,确保秋日多雨时节不会积水烂根。
整座农庄踏实忙碌,烟火气稳稳当当,让人看着格外心安。
春桃坐在一旁,抬手扇着小风,看着天色依旧闷热,想起小厨房存着的吃食,便轻声凑到乔文昭身边低语。
“小姐,今日天闷,光喝茶根本不解腻。前几日您调好卤汁卤的豆干和素菜,我都好好收着凉坛里保鲜着呢,要不我切一盘拌一拌?大家忙活一整上午,正好当个午后小食解乏。”
早前乔文昭结合现代卤味思路,适配古代清淡口味,只用桂皮、香叶、八角少许调味,不加重辣重油,慢火细卤。
卤出来的素菜清香入味、清爽不腻,很适合秋日天热时食用。平日里农庄众人劳作辛苦,偶尔吃上一次,也算改善口味。
乔文昭微微颔首,目光礼貌看向身侧静坐的欧阳文靖。
对方于她有救命之恩,两次偶遇皆是淡然谦和、分寸有度,此刻歇脚在此,自家农庄虽无珍馐佳肴,却也该尽一份待客礼数。
“天气燥热,确实该吃些清爽吃食。”
乔文昭语气温和大方,毫无闺阁女子的扭捏避讳,“公子若是不嫌弃山野粗食简陋,便留下来尝尝家常卤味,权当歇脚解渴。”
欧阳文靖眸色微暖,轻轻点头应声:“姑娘盛情,荣幸之至。”
他走过大靖山河万里,尝过御膳精致、宴席珍馐,山珍海味早已见惯尝遍,却唯独对这郊野农庄的家常烟火,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期待。
春桃得了话,脚步轻快跑进小厨房。她从阴凉透气的陶制凉坛中,取出提前卤好的厚切豆干、脆嫩笋片、风干青菜与嫩菌子,一一码在干净案板上。
这些食材都是农庄自产,新鲜天然,经过文火慢卤一夜,内里早已浸透淡香卤汁。
春桃细心切得大小均匀,随后淋上少许自制黄豆酱油、一点熟香油,撒上细盐提味,简单翻拌均匀。
没有繁杂佐料,不靠重味抢香,全靠卤汁本身的醇厚打底。
不过片刻,一股温润绵长的卤香缓缓漫开,清淡不冲鼻,鲜香不厚重,顺着风飘满整座小院,烟火十足,勾得人食欲渐起。
春桃端着雪白瓷盘快步出来,小心翼翼摆在木桌上,眉眼带笑:“公子快尝尝,我们小姐亲手调的卤方,口味清淡爽口,一点都不油腻,解乏又开胃。”
盘中卤豆干色泽温润透亮,紧实弹牙;卤笋片脆嫩鲜甜,青菜软嫩入味,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净精致,看着就让人舒心。
“大家都别忙活了,洗手过来分食。”
乔文昭转头招呼田间众人,“忙活半日,正好歇歇填填肚子。”
几人连忙应声,洗净手上泥土,拘谨又欢喜地围了过来。平日里农庄吃食多是粗粮素菜、清粥野菜,口味单调,这般入味可口的精细小食,他们平日里根本难得吃到。
小石头年纪最小,性子最是直率,捏起一块豆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瞬间眼睛发亮。
“太香了!比城里摊子卖的零嘴还好吃!软软香香的,一点都不咸!”
陈氏也慢慢尝了一口,由衷赞叹:“小姐手艺实在太好了,清淡养胃,越吃越顺口,劳作完吃这个,浑身的疲累都消了大半。”
两名长工也连连点头,一边吃一边感慨自家有幸跟着四小姐,不仅能安稳挣工钱,日日吃饱穿暖,还能吃上这般精致家常吃食。
桌边气氛热闹又朴实,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情烟火。
欧阳文靖拿起竹筷,姿态从容淡然,夹起一片卤笋细细品尝。
入口脆嫩清爽,卤香层层入味,咸淡恰到好处,没有古时民间吃食常见的寡淡粗涩,也没有世家宴席重油重盐的腻味。简单的食材,被打理得干净细致、滋味十足。
一口吃食落肚,心底莫名生出久违的松弛安宁。
他常年身居高位,案牍劳形、时时审慎,所见皆是朝野纷争、民生疲敝,心底常年压着沉郁重担。
日日周旋于权谋算计、人情世故,从未有过这般纯粹松弛的时刻。
眼前没有尊卑等级、没有利益纠葛、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清风青苗、清茶淡食、朴实闲谈,安稳又治愈。
乔文昭随意夹了几口素菜垫腹,吃得从容恬淡,举止有度,不矜不骄。
她见欧阳文靖吃得安静,便顺势打开话匣子,都是寻常烟火闲谈,不攀身份、不问来历,坦荡自然。
“乡野吃食简陋粗鄙,比不得城中府邸的精致宴席。只是农庄劳作辛苦,吃食便只求清爽养胃、踏实饱腹,吃得简单,人也舒服。”
欧阳文靖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真切的欣赏,语气温和醇厚。
“最是烟火抚人心。世人多追奢靡浮华,却忘了简朴安稳最是难得。姑娘能沉心乡野、亲理农事、善待旁人、细烹家常,这份心性,远比珍馐富贵难得。”
这话半点不虚。
他见过无数锦衣权贵,稍有顺遂便骄奢享乐;见过无数稍有本事之人,便张扬自负、目中无人。
可乔文昭出身世家,有见识、有本事、有手段,却不恋繁华、不骄品性,甘愿扎根郊野踏实劳作,善待每一个底层下人,把粗茶淡饭的日子过得温润妥帖。
乔文昭淡淡一笑,不居功、不自得:“不过是寻常度日的法子罢了,踏实做事,安稳吃饭,便是普通人最好的日子。”
两人伴着卤香清茶,慢慢闲谈开来。
不谈朝堂利害,不问家世身份,不涉俗世纷争。只聊四时农事、风土小趣、种菜养花的细碎门道,聊乡间农户耕作的难处、普通百姓度日的辛苦。
乔文昭言语通透,看事清醒,谈及民生细微处自带悲悯;
欧阳文靖言语克制有度,见闻广博却从不多言僭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春桃坐在一旁,一边添茶一边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家常闲话,氛围松弛又融洽。
这一刻的相处,干净纯粹,如同知己闲坐,无拘无束,自在安然。
欧阳文靖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少女眉眼恬淡、谈吐通透,待人温柔却自有风骨;
看着她体恤下人、善待农人,处事温和却条理分明;
看着她凭一己之力盘活荒田,以细微本事温暖身边所有人;
看着她在朴素烟火里,活出了最难得的从容笃定。
从初见惊马时的临危不乱,到闲谈农事的眼界超群,再到此刻烹食待人的温润心性,一点一滴,尽数落在他心底。
短暂的山野相逢,清淡的烟火小聚,无人知晓,这位微服体察天下的掌权者,已然被这乡野农庄的少女深深吸引。
他悄然将她的手艺、谈吐、通透温润的心性尽数记在心底,寥寥数次相逢,已然让这位与众不同的闺阁少女,在他心底刻下了独一无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