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寨中千余随行之人早已整装待发,万事齐备。浩浩荡荡一队人马缓缓行进,正式告别盘踞许久的黑风寨。
此番离别人情牵绊极多,若是人人驻足叙旧,近两万人挨个寒暄拥抱告别,怕是留到来年开春也走不了。
为确保路途安全,众人此番全部低调乔装,隐匿行迹。行至山下,沈鸿早已将各处哨兵、沿途关卡尽数撤离,行进一路异常安稳。
队伍晌午便离开了黑风寨,可一路行至夜幕降临,竟还未走出南浮岭地界。
缘由无他,全因苏梦娘。
苏梦娘自幼在黑风寨长大,虽长于山林大寨,却最爱下山游荡,与周遭各处村落、年少老幼皆是相熟。
此番远行,小丫头扛着短刀,一路蹦蹦跳跳挨个与人道别,竟也没人害怕。
还将自己随身所带的银币四处散发。一路走、一路撒,短短半日路程,她随身银币几乎快要散尽。
这丫头简直是名副其实的大撒币。
夜色渐沉,连绵的南浮岭山林幽深寂静,浩浩荡荡的队伍,避开官道闹市,在暮色中沿着崎岖小路缓缓向着南方前行。
队伍行至南浮岭一处避风山坳,就此扎营。
邹芳挎着几张布袋,与众领队四处分发干饼,嘴也没闲着。
“再过几日就要离开青州地界,行进沂州,听说沂州气候温润,就是毒虫极多,咱们可得提前备些草药。别到时候路上被毒虫咬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一旁几名山匪连连附和道:“邹大娘说得在理,去年我曾去过沂州,山涧里的花蚊拳头般大,凶得很,咬上一口便是一大片红肿,疼得整宿睡不着。”
苏梦娘嘴里塞满干饼,鼓着腮帮子凑上来,含糊道:“芳姐姐,你不是就没离开过青州嘛?怎么什么都知道?”
邹芳大咧咧道:“没吃过猪肉还能没闻到过肉香吗?咱黑风寨就是人多,自然都是听来的。”
听闻猪肉二字,苏梦娘顿时觉得口中干饼索然无味,眼睛一亮道:“咱们不是从寨里带了猪肉吗?不如让陈哥哥做个糖醋里脊吧。”
话音刚落,婉晴抬手敲了下她的小脑袋。“现下众人齐聚在此,一旦燃起明火,数里之外都能望见火光,行踪极易暴露。往日我如何教你的话,莫非全都忘了?”
苏梦娘不服气地嘟囔道:“可我小时候在南浮岭那几年,夜夜生火,也没出过什么危险。”
婉晴气道:“那能一样吗?你当年在岭上生火,难道是没人来找你麻烦?那是找来的人,全都被你打跑了。”
苏梦娘不以为然道:“那就是了,若是有人找来,我再打跑了便是。”
婉晴一时语塞,仍旧强硬道:“不管如何,反正绝不能明火。”
苏梦娘生无可恋仰面躺倒,不多时又忽地翻身坐起,看向林芝道:“林芝姐姐,那咱们明日能不能赶到云溪镇?先前说好要逛庙会的!”
林芝收拢羽翼,缓缓摇头道:“云溪镇离这里还有两日路程,明天定然到不了。”
“明日到不了,那我们后天动身前往便是!”苏梦娘立刻说道。
“后天也不行。”林芝柔声解释,“明日众人便要分道启程,我与李硕各自带领一队人手,陈砚安排了要事交由我们处置。”
苏梦娘当即气急,起身快步寻到陈砚,气鼓鼓道:“凭什么要让林芝姐姐和我们分开?我还等着同她一道逛庙会呢!”
陈砚淡淡一笑:“你若是想去庙会,我陪你便是。”
“不行,我就要林芝姐姐陪着我!而且要干什么事,非得让她去。”苏梦娘扭过脑袋,满脸不悦。
陈砚解释道:“因为我们大批人行路太过显眼,分开行路在云州会合不会再生枝节,而且我有一批钱财需要林芝代为去取。”
“要钱好说呀,我这儿多着呢。”
苏梦娘说着,兴冲冲抬手去摸腰间的小腰包,可几番翻找,袋内空空如也。她仍不死心,干脆将腰包朝下抖了抖,依旧什么都没有。
陈砚见状失笑道:“这可不是零散小钱。此番我们南下入云州,千人队伍随行,便是千余张嘴要吃饭。日后在云州立足安家、置办商铺、打点官府、囤积粮草、收拢人手、这样我们才能在云州站稳脚跟,蓄力起势、桩桩件件,哪一样都要钱。”
“哎呀,好烦!”苏梦娘显然听不懂,只皱着小脸,自顾自生着闷气。
陈砚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么单细胞的小丫头,到底是如何坐稳一方霸主、威慑西域,成为一代女帝的?
哎,自己尽量还是少沾染她为好,让她尽量按照自己的成长轨迹,若是长久任由她保持这份心性。那未来纵横西域、威名数十年的女霸主,恐怕便要在自己手中断绝了。
陈砚见苏梦娘依旧闷闷不乐,哄道:“凑近些,我给你讲个故事。”
苏梦娘面色一转,好奇问道:“讲什么故事?”
“哪吒的故事。”
“好,好!”苏梦娘连忙往他身旁凑近,安安静静坐好。
“很久很久以前,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怀胎足足三年六个月,生下的并非婴孩,而是一枚流光四溢的奇异肉球。”
“等等!”苏梦娘忍不住插嘴,“怎么会是个球?”
“光球裂开,从中跳出一名男童,李靖见状却是满心愁闷。”
苏梦娘又蹙起眉头:“为何生下男孩反倒闷闷不乐?莫非李靖家中不喜欢男孩儿?我瞧寨里众人,各个都盼着添男丁呢。”
“闭嘴,还要不要听?”
“听!我听!”苏梦娘立刻安分下来。
夜色渐浓,一行人白日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营地只留少数人手轮班放哨,余下众人或是围在篝火边闲谈休整,或是背靠大树沉沉睡去。山野晚风徐徐,火光轻轻摇曳。
“后来哪吒前往东海戏水,遇上东海三太子,二人起了纷争。”
“为何是东海?大海不都在南边吗?”
“那就改成南海三太子。”
“我们将要去往的云州,能看见大海吗?”
“自然能。”
“那你从前见过大海吗?”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掠过营地,篝火噼啪作响,夜色就此静静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