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孩子?”陈砚缓步走到婉晴身侧,轻声道。
婉晴肩头微颤,依旧没回头,就这么静静坐着。
“我会帮你找到他的。”陈砚再次开口道。
婉晴忽然起身,又一个单手锁喉,将陈砚提了起来。
当初陈砚第一次凑近她耳边,说知晓她儿子下落之时,婉晴的确动了心。可事后半月之久,她屡次逼问,陈砚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味推诿。
现在想来,陈砚年纪,也没比自己失散的儿子大上几岁。
陈砚当初,或许就是借着帮她寻子一事,来骗她手中那张生票罢了,毕竟自己寻子之事,在黑风寨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倘若儿子还活着,如今应当也长到这般高了。婉晴心绪起伏,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陈砚咳嗽连连,喘着气问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婉晴重新落坐,遥遥望向远处苍莽林海,低声道:“有时候我觉得,有人能骗骗我,也挺好的。有人骗我,就证明并非毫无希望。”
“如果我告诉你,我并没有骗你呢?”陈砚平静说道,“你儿子如今过得安稳,可一旦寻到他,这份平静便会破碎,他也会被卷入乱世纷争之中,你还愿意去找他吗?”
婉晴双手忽然握住陈砚双肩,情绪激动道:“我儿子当真还活着?快带我去见他!”
她仿佛只听见了半句信息,余下的告诫全然未曾入耳。
陈砚无奈道:“你先松手,我好好跟你讲,你再仔细考虑一番。”婉晴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了手。
“你丈夫名叫温白,这是他在外所取的假名罢了。他本姓顾,温不过是他的母姓。说实在的,你对你丈夫的了解,恐怕还远不如我。顾姓,乃是国姓。你不妨猜下你丈夫的身份。”
望见婉晴面色震动,整个人近乎失神,不等她回过神思索,陈砚便直接道出答案。
“他就是前太子,顾瑾瑜。”
婉晴失声道:“前太子?”
“没错,就是那个弑君逃亡的前太子。”陈砚点头应道。
婉晴:“不会的,我丈夫不是那种人。”
陈砚点头道:“你看人真准,顾瑾瑜确实不是那种人。”
“二十年前,你丈夫顾瑾瑜,还是大靖的东宫太子。他文韬武略兼具,品性仁孝纯良,朝野称颂、民心所向,是大靖无可撼动的正统储君。
可世事难料,一日宫中突传先帝病危,急召所有皇子入宫觐见。
顾瑾瑜心底纯善,不疑有诈,即刻奉诏入宫。殊不知这是一场专为他精心布下的陷阱。
待诸位皇子悉数入宫,宫变陡然爆发。一众皇子被困宫中,相继殒命,先帝也于当日驾崩。
唯有顾瑾瑜,率东宫亲卫浴血奋战,拼死冲破重围,侥幸逃出皇城,自此下落不明。
宫变之后,朝野流言四起,铺天盖地都是太子逼宫弑君、谋逆作乱的传言。昔日贤名满朝的储君,一夜之间变成背负千古污名,弑君爆逆的叛臣贼子。
新皇登基之后雷厉风行,下达多道密令,命大靖各处搜捕顾瑾瑜,影察司各州密探常年四处追踪。
此时的顾瑾瑜,虽然身负冤屈,声名尽毁,可在朝野之中,仍有不少忠臣旧将愿意追随左右,为他复储平反。
但新皇已然登基,大势已定。若不趁机起兵,朝中群臣迟早纷纷站队。
可他生性太过仁善,心知新皇大势已成、朝堂已定。若他此时振臂起兵,大靖境内必将陷入战火,生灵涂炭。
几年的逃亡下来,无休无止的追杀,让他身边的追随者死伤殆尽。待到油尽灯枯之时,恰逢被你所救。
万般绝境之下,他彻底放下东宫的执念,舍弃顾氏储君的身份,借用母家温姓,化名温白隐匿于市井民间。
从此不问朝堂权争,不求复辟帝位,只为隐姓埋名,安稳度世。
可即便如此,上天依旧没打算放过他。”
婉晴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所以那晚,对我丈夫与戏班三十余人痛下杀手的,就是当朝皇帝?”
陈砚轻叹一声:“是,也不是。想要前太子殒命的早已不止他一人,还有满朝文武,甚至昔日那些追随过他的人。只要他一日不死,朝堂上下,没有人能够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婉晴眼中泛着寒光,道:“仅仅因为他活着,便容不下他吗?”
陈砚仰首望向苍茫的天空,淡淡道:“帝位纷争向来如此。顾瑾瑜一日尚存,那桩弑君的疑案就永无定论,所有人心中都悬着一根刺。一旦哪天风声有变,便是一场新的动荡。”
婉晴颤声道:“可他早就放下一切,只想安稳度日,从未想过要夺回什么。他还说,等温义再大一些,我们就买下一间铺子,建个自己的戏台,再不用居无定所了。”
“可没有人会信。”陈砚转头看向她,“权势面前,没有人愿意去赌。没人敢去相信他会一辈子甘于蛰伏,只有他彻底消失,所有人才能真正的安心。”
婉晴闭了闭眼,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当夜血腥惨状,一时竟模糊了记忆,怎么也拼凑不清丈夫清晰的模样。
婉晴抬首道:“那我的儿子,此时是不是落在皇帝手中?”
陈砚摇头道:“不在皇宫。当年除了朝廷影察司四处搜捕顾瑾瑜,他的母族,乃是林族花脉的温家,族人也一直在暗中探寻踪迹。顾瑾瑜生母乃是温家家主嫡孙女,端妃温绾瑶。
宫变之后,温家一边提防朝廷,一边派人四处搜寻顾瑾瑜的下落,那晚戏班遭袭,温义被带走,也恰在途中遭遇温家人马。温义如今正在林族十万大山之内。”
陈砚接着说道:“所以温义眼下还算安全,朝廷之中暂时无人知道他的下落。只是你若是贸然前去寻他,极有可能打破眼下这份平衡。
林族七脉未必愿意为了温家家事,与整个大靖朝廷彻底撕破脸面,真到抉择之时,即使温家也未必不会将温义交出去。你确定还要去找他吗?”
婉晴沉思许久后,才忽地抬头望向陈砚,戒备道:“你说的这些秘事,连朝廷之中都无人知晓,你怎会了解得如此清楚?”
以陈砚对婉晴的了解。只要触及关乎他儿子的事情,她便很难保持理智,今日这般警醒,简直开了智了。
他轻轻摇头,缓缓道出早已备好的说辞:“只因先父与顾瑾瑜乃是年少好友,情谊深厚。自宫变事发、顾瑾瑜失踪之后,先父便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先父身为镇国公,手握不少人脉,二十年来持续搜罗线索,故而知晓诸多外人无从得知的内情。”
婉晴微微颔首,却没再表态,毕竟相思之苦与温义的安全,确实难以抉择。
陈砚缓缓望向南方,开口道:“事已至此,也该启程了。路途遥远,一路上有的是时间,足够你慢慢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