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叶周末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五点五十九自然醒，睁眼看着天花板，等闹钟响之前那六十分钟用来发呆。
但今天他睁眼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不是厨房，是书架那边。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潘玥玥蹲在书架前，面前摊着几本书，指尖正轻轻翻动书页。
她穿着那件纯白色的睡裙，长发没有扎起，柔顺地散落在肩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猛地回了头。
"老师。"
"你在干嘛。"
"找书。"
"找什么书。"
"……"
她指尖微顿，迅速将书合上，有些仓促地塞回书架。西叶没追问，转身去了厨房倒水。
端着水杯回来经过客厅时，他瞥了一眼茶几。
茶几上除了那本《心》之外，多了一张纸。A4大小，对折过，边缘有点卷。上面写着字，被压在书下面，只露出一角。
他坐回沙发，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茶几上那张纸的边缘。
纸很薄，带着一种特殊的质感。西叶垂下眼眸，心底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他拈起这张纸，缓缓展开。
《监护关系调换申请书》
申请人：潘玥玥
原分配对象：第六区第十一恶魔"涅菲"
申请调换对象：第二区第十三恶魔"西叶"
申请理由：本人与调换对象此前有过接触，认为其更适合作为本次监护任务的目标对象。
下面盖了一个章，天使界的章。六翼交叉，中间一个圆环。
他认得那个纹样，是天使界最高议会级别的纹章——六翼交叉代表六翼大天使以上的权限，中间那个圆环是议会裁决印。
日期是条约签署前三个月。
西叶把纸放下。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此前有过接触"，是指什么时候？他从小就是恶魔，孤僻，不合群，很少有朋友深交。一个天使怎么跟他"接触"？还有"更适合作为目标对象"，她申请调换的理由是"他更适合"。
适合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
潘玥玥站在客厅入口，原本散落的长发已经编成了侧麻花辫。她系着围裙，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这是什么。"西叶说。
"……申请书。"
"我知道是申请书。为什么申请调换。"
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着围裙边，和之前早上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她没笑。
"老师……"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往厨房走。
西叶追了两步。"潘玥玥。"
她停住。
"你申请调换，理由是什么。"
"……我觉得老师需要人照顾。"
"需要人照顾的恶魔多了。为什么是我。"
她没说话。
他盯着她的背影，然后他注意到了潘玥玥左肩胛骨的位置，在睡裙布料下面，有一道痕迹，应该是翅膀根部的旧伤。
天使的翅膀收起来的时候，根部贴在肩胛骨内侧，那道痕迹就在翅膀根部的轮廓附近，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是伤口痊愈的证明。
他之前见过的，在她处于放松状态时露出过一点，当时他只是以为那是天使翅膀收起后的正常褶皱。
但今天那道痕迹在光下面特别清楚。
西叶忽然想起来一个画面。
不是完整的……碎片……灰色的空间……没有方向……雾……地面裂开了……什么东西从地表撕开了一道口子……空间裂缝……幽暗的深谷……
一个小孩子的手牵着他的手。
他说了什么。
"跟着我走。"
声音很稳。
然后画面碎了。
他的左右眼睑在疯狂乱跳，大脑跟浸泡在沸腾的水里一样。
西野猛然抬手竭力按住左右太阳穴，为了缓解疼痛。
记忆明明储存在大脑里，但他只要探究的欲望，就会被那层隔挡就硬生生顶回来，震得太阳穴里嗡地一声的。
西叶狠咬了一下牙。
调整呼吸。
疼退了。
他松开太阳穴边上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在抖。
那枚章、那道旧伤、潘玥玥说话的声音，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线，线头在他手里，另一端在她那里。
他突然觉得这件事有意思了起来。
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自己脑子里那堵墙后面到底封了什么。
"老师？"
潘玥玥紧抿嘴唇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定在他身上一动不动。欲言又止的心疼，她应该早就知道他会头疼。
"没事。"他说。
记忆被封印了，是那群老家伙干的吗。
但再往下想，头又开始疼。
他放弃了。
"老师，"她说，"申请书……可以还给我吗？"
西叶将申请书折好，递给她。
她接过去，小心地装好，口袋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早饭十分钟之后就做好了，老师。"
她回厨房了。
西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晨间新闻，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很平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凉，他从小就这样。别的恶魔体温比人类高，他反而比人类低。长老们都告诉他是他的体质特殊，不必在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碎片还在，灰色的空间，她的手，他的手。
他从小就领悟了随遇而安的人生至理。
但这次不一样。
他想再把那张申请书好好分析一下，想问问她在找什么书。
西叶睁开眼。
以前他认为天使都是一群烦人的家伙，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和她待在一起会很不错。
厨房传来叮的一声，是烤面包机弹起的声音。
"老师，早饭好了。"
"……嗯。"
他站起来，走向餐桌。
潘玥玥站在灶台前，她把两片吐司从烤面包机里拿出来，放到盘子里。
她背对着他，睡裙的领口露出一些肩胛骨的位置，厨房的暖光铺在她白皙的脊背上，那道痕迹被布料遮住了一半，但边缘还在光下面若隐若现。
他盯着看了二三十秒，若有所思。
"老师，吐司准备好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西叶看着她，注意到她的耳尖泛着红。
西叶轻笑两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