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铃响的时候他比平时慢按了十几秒。

　　因为他闻到了些许淡淡的咖啡味。

　　他走出房间，潘玥玥正站在厨房里。

　　她身上的学校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第二颗纽扣附近布料微微绷直，是纤细骨架里藏不住的那点柔软。深蓝格裙卡在胯上，腰线收进去，侧腰凹陷，往下却被裙摆兜出一道柔和的弧。她正低头往便当盒里装着什么，过膝袜上沿勒出浅浅的肉色分界，小腿笔直，脚踝骨分明地抵在拖鞋里。

　　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转过头：

　　"早上好，老师。咖啡在餐桌上，吐司也烤好了，煎鸡蛋的是单面的。"

　　西叶走到餐桌前，咖啡温度刚好，吐司边缘焦脆，中间松软，煎蛋的蛋黄完整，戳一下会流出来那种，很完美的一顿早餐。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我想先熟悉一下厨房的用具。"

　　"五点半。"

　　"是的。老师需要我帮您准备出门的东西吗？"

　　"不用。"

　　"好的。"

　　西叶喝了一口咖啡，苦度刚好。和他平时在便利店里买的速溶完全不同。

　　他看了她一眼，潘玥玥正在把便当盒盖上盖子，动作轻缓，像旧油画里法兰西的贵族淑女合上珐琅匣子，只是她手里是便当盒。

　　她把麻花松松的编在侧边，碎发蓬起，发尾慵懒搭在肩上，耳廓上方的那个小凸起完全被头发遮住了。

　　六个月的监护期。他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是第一天的第……七个小时。

　　还早。

　　出门的时候七点十五分。

　　潘玥玥站在玄关，手里举着他的小提包："老师，这个给您。"

　　"你几点走。"

　　"七点二十分。"

　　"别跟我走一条路。"

　　"好的，那我从侧门进。"

　　西叶看了她一眼，她应该已经把路线规划好了。

　　他接过她递的包，出门，进电梯。

　　他在电梯里盯着那一直变换的楼层数字，突然发现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应该是家里有人在家里等你出门这件事，让他一直秉持的"赖床到最后一秒再冲"的理念变得没那么坚定了。

　　七点三十一分，西叶到了学校，办公室里也没几个人。他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电脑。

　　一年A班第一节数学。

　　第五排靠窗，她会坐在那里。

　　他翻了一页课件，发现自己看了三分钟同一行字。

　　西叶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

　　西叶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U盘插进电脑，扫了一眼教室。

　　第五排靠窗，空着。

　　他没问，开始讲课。

　　"今天讲第三章第二节，三角函数的基本变换——"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潘玥玥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颊有点红，她对着西叶鞠了个躬："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全班目光集中过来，西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进来，下次别迟到。"

　　"谢谢，老师。"

　　她快步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西叶转过身，继续板书。

　　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

　　潘玥玥听课很认真，比他在课上见过的任何学生都要认真。标准坐姿，笔记本摊开，笔尖跟着他的板书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下，然后继续写。

　　但问题出在第二十一分钟。

　　西叶转身写公式的时候，听到下面有人小声说话。

　　"这个转校生不会是什么大小姐吧，上课都这么端庄。"

　　"对啊，完全不像现实的人，跟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们发现没，她看老师的眼神好专注。"

　　"你不说我没注意，她从上课开始视线就没从老师身上移开过。"

　　西叶的白板笔在半空顿了顿，随即继续板书。

　　结束，他的指节习惯性抵了抵眉心，像要把那点噪意按回去。

　　第五排靠窗。潘玥玥的视线确实一直跟着他，他写板书的时候她看他的背影，他转身的时候她看他的侧脸，他走到教室左右的时候她的目光也会跟着平移。

　　大概是一个刚入住的房客观察房东的动线？

　　西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五排靠窗，回答一下。"

　　"是！"

　　潘玥玥站起来，声音比其他人响亮半个度，全班都安静了一秒。

　　西叶敲了敲白板，指着上面一个公式："这个怎么化简。"

　　"用二倍角公式……"

　　答对了，流畅，准确，是好好听课了。

　　西叶点了点头："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像偷到糖的小孩。

　　西叶假装没看到，转身继续写板书

　　这次的课间十分钟，对西叶来说，像是一场小型灾难。

　　刚走出教室，就被三个学生围住了。

　　"老师，那个转校生是您亲戚吗？"

　　"不是。"

　　"那她为什么叫您'老师'的时候特别恭敬啊，跟其他人不一样。"

　　"对啊，而且她迟到的时候您都没罚她站。"

　　"老师您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西叶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们："我每天心情都这样。"

　　"骗人，上周三您讲函数讲错了心情超差。"

　　"……那是我嗓子不舒服。"

　　他摆脱学生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隔壁班的老师秦道友就凑过来："西叶，你们班那个转学生什么来头？"顺带一提，他也是个恶魔。

　　"什么意思。"

　　"长得太乖了，"秦道友压低声音，"而且她刚才在走廊跟我班的学生说，她住在你家附近。"

　　西叶看向秦道友：

　　"她说什么。"

　　"她说'就住在老师公寓那'。我问她怎么知道你住哪，她说'之前来送过东西'。"

　　……

　　西叶"哦"了一声，低头改作业："可能搞错了。"

　　秦道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啧。"

　　午休的时候他去了天台。

　　他没去食堂，是因为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他也不想在那遇到潘玥玥。

　　但天台也不安全。

　　他推开门的时候，潘玥玥正坐在栏杆旁边的台阶上，她的制服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被风贴向肋侧，能看清很薄的肩胛和收住的腰；膝头并拢，裙裾压出几道细褶，袜口上方露出一截腿，和别的地方一样白皙，便当盒被放在腿边。

　　听见动静，她仰起头，立刻把盒盖合上，动作带起一阵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站起身时裙摆晃了晃，又落回原处，刚好卡在膝上那个位置。

　　"老师，您也来这里吃饭吗？"

　　"……你怎么在这。"

　　"我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不可以吗？"

　　"随便你。"

　　西叶依在另一侧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便利店买的饭团。咬了一口。

　　沉默了几秒。

　　"老师。"

　　"嗯。"

　　"今天上课我是不是太明显了。"

　　西叶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手指捏着便当盒的边缘，表情有点不安。

　　"……有一点。"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别用这种语气叫我老师，别一直盯着我看，别在走廊跟我说话，别让别人觉得我们认识。"

　　"好的。"

　　又沉默了几秒。

　　"但是老师，您今天讲的三角函数我听懂了。"

　　"……那是你应该听懂的。"

　　"嗯！"

　　她又打开了便当盒，西叶瞥了一眼，是咖喱。应该是他之前吃的那份咖喱的兄弟。

　　西叶低头咬饭团，感觉它的味道比平时差了。

　　下午的课他刻意没看第五排。

　　因为他发现只要他的视线往那个方向一扫，潘玥玥就会立刻坐直一点，跟触发了什么规则一样。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吧……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有个学生跑到讲台前问他问题。西叶低头解答，余光看到潘玥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教室靠前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她在看墙上的时钟。

　　西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大概是想趁下课来问他什么，但又不想在同学面前显得太亲近。

　　七分钟后，学生走完了。潘玥玥还站在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西叶收拾教案，假装没看到她，走出了教室。

　　"老师。"

　　她快步到走廊追上他，小声的叫了一声。

　　西叶停下脚步，回头："什么事。"

　　"这个，"她把笔记本递过来，"上课的时候有一道题我没听懂，想问问您。"

　　西叶接过笔记本，上面写了一道题，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字迹工整，干净。

　　"等下回家教你。"

　　"好的，谢谢老师。"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今晚的晚饭我打算做麻婆豆腐，可以吗？"

　　"……随你。"

　　"那中辣？"

　　"嗯。"

　　她笑了一下，跑走了。

　　西叶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老师今天辛苦了。"

　　西叶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晚上回家，麻婆豆腐，中辣。

　　他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五个月二十九天七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