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叶刚走进家门，就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不是泡面味，不是残留外卖的油腻味，也不是他上周忘在沙发上的运动袜的味道。
是……他在玄关愣了两秒……是有人在煮东西。
他抬头看了眼门牌号，确认自己没走错。402，没错。这个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住，这是他花了大半年工资付首付的理由之一。
"嗯……有人吗？"
"欢迎回家！"
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轻快得似夏天里刚拆开的汽水罐。
西叶没回话。
他换上拖鞋，走进客厅，然后停住了。
客厅里站着一个女孩。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女子学校的冬季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格子裙、红色领结，规范得像日本校园宣传册上的模特。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他回来，笑眯眯地鞠了个躬：
"老师，您回来了。"
西叶的大脑花了三秒处理这个信息。
第一秒，她怎么进来的。
第二秒，她叫我什么。
第三秒，她为什么在我家。
"你是谁？"西叶问。
"我是今天刚转入您所教的一年A班的新学生，潘玥玥。"女孩放下水杯，根本就是在和老师做自我介绍，"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从今天开始我会住在您这里。这是市委会和教会共同签发的监护许可文件。"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封金色花边的信封，双手递给西叶。
没接。
"什么教会。"
"天使界。"
沉默。
西叶盯着她看了五秒，女孩的头发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不正常的金色光泽。她把耳朵藏在头发后面，但西叶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耳廓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半透明的凸起。
翅膀应该是收起来了。
"……你是天使。"
"是的，老师。"
"为什么住我家。"
"因为您是恶魔。"
"所以呢？"
"根据《天使恶魔共居管理条约》第十七条，天使与恶魔在人间界活动期间，若无法独立维持生活，应优先安排与对应种族的成年个体共同居住，以便互相监督。"
西叶轻叹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个条约。每个恶魔成年之前都背过，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在女子学校当数学老师，不惹事不闹事，周末宅在家好好打游戏，做过最恶魔的行为也就是偶尔给学生多布置两套卷子。
现在天使界居然不通知他，就给他塞一个麻烦？
"是谁安排的。"
"艾琉西昂大天使，她说人间界没有亲属可以接收我，距离最近的恶魔独居个体就是您，所以……"
"所以你就直接搬进来了。"
"是的。"潘玥玥点头回应，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啊，饭要糊了！"
她快步进厨房，西叶能听到抽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
他用指关节按压了用力下太阳穴，然后坐到了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常温，不是他平时喝的冰水。
厨房里传来了潘玥玥的声音："老师，您今晚吃咖喱可以吗？我看冰箱里只剩几颗蔬菜，还有一盒咖喱块，还没用过，应该是之前别人送的吧？"
"……那是上个星期便利店特价的。"
"好的，那今晚就吃咖喱。"
西叶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刚好新闻在播天气预报，但他没在听，他在观察这个崭新的客厅。
茶几被擦过了，之前堆的漫画和游戏碟被分类放好，沙发上的衣物也不见了。地板干净得能反光，玄关那几双穿了一个月的鞋被擦过鞋面，都整齐地摆在鞋架上。
……她应该把他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
"老师，请问您对辣度有什么偏好？"
"中辣。"
"好的。"
西叶深呼吸，抬头向着天花板。
一个天使，会做饭，会打扫，目前看起来还算有礼，而且还是他的学生。
西叶想到明天早上的他在一年A班的第一节课。她会在那里坐着，抬头看他，用那种在客厅里一样的眼神，然后他得装作不认识她。
西叶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反正不影响他的生活，她能做家务，自己还能轻松一点。等她适应了人界的生活，自然会搬走。条约上写了，最长不超过六个月。
六个月，他能接受。
厨房里传来咖喱沸腾的咕嘟声，还有潘玥玥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轻快，像春天的风。
西叶翻了个身，面朝沙发内侧。
"晚饭好了叫我。"
"好的，老师。"
晚饭确实没让他失望。
咖喱的辣度刚好卡在他最喜欢的位置，没有干辣的工业辣精的味道，是他好久没吃过的，真正的有后劲的中辣。牛肉炖得软烂，胡萝卜和洋葱吸满了汤汁，浇在米饭上，他吃了两碗。
潘玥玥坐在对面，膝盖并拢，双手自然地搭在腿上，看着他。
"好吃吗？"
"还行。"西叶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回了一句。
"那就好。"她笑起来，"我第一次做咖喱，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第一次？"
"嗯，在天上我们不吃这些东西。"
西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不太想了解天使的饮食结构。
吃完饭，潘玥玥收拾碗筷，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的腕子纤细而白皙。西叶想了想，站起来帮她端盘子。
"老师不用，我来就好！"
她接过盘子，动作快得他手还没完全递出去就被拿走了。然后她端着一摞碗碟进了厨房，开始洗碗。
西叶站在餐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了几秒。
"你会用洗碗机吗。"
"会用，已经洗好了。"
"……你来的时候带了行李？"
"在门口，只有一个书包。"
"那你睡哪。"
"沙发就可以，我不需要床。"
"啧。"
"怎么了，老师，是我……"
"客房空着，去收拾一下。"西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别用我的浴室，从左往右数第二个柜子里有新的毛巾。"
"好的，谢谢老师！"
他关上门，靠在门后。
一个天使，会做饭，会打扫，不挑条件，知序守礼，还是他的学生。
……好像也不亏。
他打开电脑，双头弹ash，破损听力头，大胸挂，然后是老名子……因为没卡在宿舍被逮捕了，手感不对，不是他的问题，是今天太不对了。
门外传来潘玥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视的声音，她应该是在看什么电视节目，音量开得很小，但他隐约能听到。
他退出游戏界面，躺到床上。
明天的第一节课，一年A班。她会在其中的一个位置坐着。他/她会装作不认识她/他。
西叶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个公寓的墙壁有点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