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立在坟前,腿脚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那一圈枯焦的野草,严丝合缝地环住整座坟冢,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绕着土堆画了一个圈。草木失水的焦褐,在满坡青翠里刺目得扎眼。不是干裂,是被贴地的热意一寸寸燎过去——和他来时路上,田埂边那片晒干的草叶,是同一种痕迹。
他缓缓蹲下身。
指尖刚触到焦土边缘,就顿住了。
坟头新翻的泥土上,印着一枚小小的掌印。
很浅,像是孩子的掌心,只轻轻压了一下,随即抽走。指尖的轮廓清晰可辨,五根指头,根根分明,唯独缺了无名指的指节,那一截凹陷,在掌纹里凭空断掉。
陈青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黏在那道残缺的掌印上,喉头梗住,半天没能出声。
弟弟左手无名指,小时候贪玩,被灶台崩裂的瓦片削去一截指节。伤口好了,指头却永远短了那么一截。
那一幕记忆鲜活得可怕。年幼的弟弟满脸是泪,举着受伤的手指跑过来,慌慌张张躲在他身后求助,哭声软糯又委屈。
可村里那些一同长大的人,如今却连“这家里还有个孩子”都不肯承认。
陈青猛地抬眼,望向山坡下那片村屋。
晨光明晃晃地照着,瓦檐土墙,晒谷场上干爽敞亮,一副再寻常不过的乡间光景。可他知道,在那片光底下,住着一群已经忘了自己村里曾有个少年的人。
他们忘得干净,忘得理直气壮。
像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那么一个人。
陈青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痛意让他从记忆的漩涡里挣脱出来。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坟头。
缺了半截指节的掌印。
只有他知道这是谁的掌印。
全村人里,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弟弟的左手指头,短了一截。
那一声“够了”,那一片退去的雾,那拦在后山脚下的黑影——它们到底想从他这里,拿到什么?
陈青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坟冢上。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慢慢拨开坟头新土。
土很松,是前些日子下葬时新翻的。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扒开了半尺深。
他愣住了。
泥土之下,棺盖露出一角。
新漆的桐油,泛着暗沉的光,盖得严严实实。棺材是村里木匠老赵打的,入殓那日他亲眼看着下土,钉了三根长钉,封得死死的。
可此刻,棺盖上,竟从里面拱起一道浅浅的凸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棺材内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陈青后背的汗毛根根炸起。
他猛地撤手,踉跄着后退,撞上身后一株枯松,枯枝簌簌落下来。
“谁在里面?”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山坡上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从后山的深处,呜呜地灌下来。
陈青死死盯着那道凸起,喉头滚动。他知道这不合情理。人死了,封了棺,入了土,就该躺在里头安安静静地烂。可那道凸起,像是活的一样,正对着他扒开的方向,缓缓拱动。
他想逃。
双腿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股恐惧淹没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坟后传来。
不重,不急,带着几分闲散。
“别动它。”
陈青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红衣书生不知何时,已立在后山那道土梁上。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暗红旧袍却泛不出半分暖意,反倒像浸透了夜露,沉甸甸地压着。
他没有走近,只远远望着这座坟,目光落在陈青扒开的那处豁口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若现在扒开它,”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进陈青耳朵里,“里面那声‘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陈青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知道这里头是谁。”
“知道。”红衣书生垂下眼,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也知道你只记得他一个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青。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全村都忘了,偏偏你忘不掉?”
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红衣书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后山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东西,记得越牢,越是有人不想让你忘。”
“他们不让全村人记得,却偏偏让你一个人记着。”
“你说,”他偏过头,目光落回陈青脸上,“这是恩赐,还是陷阱?”
陈青僵立当场,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红衣书生没有再开口。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后山深处走去。晨雾在他身前分开一条窄路,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道暗红的身影,很快便没入浓雾之中。
陈青独自立在坟前,低头看着那道拱起的棺盖。
山风卷过,吹得坟周的枯草沙沙作响。山野寂静,风声空荡,往日兄弟二人在山坡嬉闹的细碎声响,似有若无地掠过耳畔,转瞬成空。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红衣书生那句问话。
——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一个人记得?
他抬起头,望向红衣书生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边那道残缺的掌印。
晨光不知何时暗淡了些。
后山那片雾,正无声无息地,朝着他脚下的土地,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