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梦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只抬了抬下巴往羊的方向示意：“与其在这儿编排我，不如自己上前瞧个清楚。”
慕容妱澕不以为然地迈开步子，嘴上嘟囔：“难不成还能染成花斑么？”
靴底踩着冻土咔嚓响，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囊乳茶，边走边用牙撕着骨缝里最后一缕肉丝，半点没把她的话往心里去。她走到距那羊不过三步远时，忽然刹住了，一股腥气从那个方向漫过来，与手里羊腿的炙香直直撞在一处，像冰水浇进热油，嗞地一声在同一缕呼吸里撞得粉碎，钻她鼻腔里炸开。
她这才后知后觉凝神去看那些“红块”， 视线从模糊的色块慢慢沉下去。
最先看见的是最大的那一团皮毛，是翻卷的，像经卷被风掀起了边角，再往下才辨出一道撕开的刀口，底下露着血肉的纹路，卷成细小的卷。血色是沉沉的赭红，凝得不急，似乎正在慢慢止住，但周围的绒毛已经被浸透，一绺一绺地黏在一起。另外几团颜色浅些，跟赤棘子的汁液泼上去还没干透很相似，在冬末的暮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色。
地上也有几处白里透红，该是不久前血珠正顺着毛根往冻土上渗，彻底被冻鲜。
慕容妱澕手里的羊腿忽然变重了。她机械地低下头，看见那截腿骨上的肉正在冷空气里冒着若有若无的余温，肌理间隙里还沁着炙烤时锁住的琥珀色油珠，那油珠与她眼前羊身上赭红的、正在缓慢凝结的血珠，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被撕开的皮肉，两个世界的东西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她喉头猛地一抽，胃底有什么东西直直翻涌上来，顶得胸口发胀。手里的羊骨和茶囊同时脱了手，羊骨“啪”地砸在冻雪土上，茶囊滚出两步远，囊口漏出一线乳茶洇进霜地里，连半分想捡回来的念头都没有。她踉跄两步冲到墙根，弯下腰，第一口把嘴里没咽净的肉渣和乳茶全喷了出去，第二口涌上来的是胃里的酸水，第三口便只剩扶着膝盖干呕，胸腔一抽一抽地起伏着，什么也出不来了。
她就着面前一捧干净的雪，一把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漱，雪在齿间化开，冷得牙根发酸。好容易压住那股翻腾，勉强把那股子缠在舌尖的腥气压下去半分，她喘着气直起身，眼角逼出了潮意。
罗浮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一根食指伸过来，指尖凉得像刚从雪里抽出来的，隔着衣料点在慕容妱澕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敲一扇迟疑的门。
“小娘子。”她的声音浮着一层薄薄的戏谑，像霜花覆在石面上，“如今怎么看？”听着是调侃，底下却藏着点醒人的冷意。
慕容妱澕用力擦了把嘴角，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瞪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气都喘不匀：“你自家的羊，伤成那样不去想法子治，倒来问我怎么看？这荒山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个人影都寻不见，你这位寒影仙子居然还有闲心看旁人的反应？”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伏在门框两侧的羊，呼吸仍急促，眼睛却亮着，看着不像要倒下去的样子，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他们三个，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能怎么看？我又不是兽医！”
这美娇娘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的看法。
罗浮梦没回话，只垂眼看着地上那截被慕容丢下的羊腿骨。油珠还在骨面上渗着，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脂。她看了很久，久到慕容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说的没错，那不是别人的羊，就是我自己的。”
罗浮梦唇边还凝着点淡笑，续道：“我方才已经替它们把血封在脉里，若非如此，那几道口子不至于凝得这样快，不过它们不是寻常的羊，血一止住，自会寻山上的草药来嚼，只是怕要养些时日才能痊愈了，到时候皮毛就能重新长齐。”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门洞外暮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暖了不到一息。云层合拢，光便撤了。她下颌微微收了一线，面上的笑意也随之沉了下去，嘴角那点弧度并未消失，只是凝住了，像山涧流水在极寒里忽然冻成了薄冰。
“最要紧的不止是羊的伤多重。”她的声音低了半分，“还有是它们身上，居然能出现伤口。”
慕容妱澕刚用袖口擦净嘴角，脑子慢了半拍，正弯腰去捡滚远了的茶囊，闻言动作一顿，半蹲着愣了一瞬才直起身，也发现了蹊跷之处：“对呀，寒影仙子不是先前说过，这地界除了我们几个，根本没有外人能闯进来，剩下的都不是人了？那谁伤的它们？难不成有谁……或什么大禽兽，无意间找到了进出之法，又无意间撞上了那两只羊？即便是迷路，那也迷得太过巧合。”
罗浮梦轻轻颔首，目光钉在羊蹄子扒着的那道石缝上：“确实不是人。”
“不是人？”慕容拍着茶囊上的沙土，随口接道，“那更不是兽了。”话到一半，她直起腰的动作忽然僵住，手里的茶囊被她攥得凹进去一块，声音从尾端开始微微发颤，“不是人……也不是兽……那是什么呀？”最后那几个字简直颤得像被风刮得晃悠的枯树枝，后脊的汗毛顺着风往起竖，后颈都是凉意。
罗浮梦看着她，没答。她转身绕过那丛酸胖，往东北方向走了七八步，停在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玄武岩前。石头澡盆大小，粗砺的灰黑色表面本该积着与周遭一致的薄雪，可它右上方的雪面缺了一角，缺口边缘光滑，像被人用手掌按着抹了一把，露出底下暗沉沉的石皮。
“小娘子。”罗浮梦偏头朝她招了招手，“你来看。”
慕容妱澕闻言，只能攥着茶囊走过去。
